倘若他平日多心一些。倘若那日他刨根問底,強行要讓折梅劍跟他一起走。倘若他聽師父的話沒有回來。倘若他沒有出劍……
倘若……
“甘棠。”
荀香隨用餘力握住李甘棠的手,面目仍沒在幽暗中,聲音如舊溫柔:“我已走火入魔……不是你的錯。”
滿園疏香,已在不久前隨春去,雨打過就再聞不到,李甘棠以雙臂緊緊懷抱著他,汲取那將消逝的溫度,無可言說地哭了起來。
第85章 事如春夢了無痕
李甘棠那夜帶著劍譜,渾渾噩噩聽從荀香隨的話,在他斷氣後離開琅風門,在許聽愁有意的安排下,門中弟子第二日在疏香小院發現了荀香隨的屍首。
劍客的劍術就像是自己的標記,而荀香隨心口上的劍傷,赫然便是折梅劍法。
死無對證,李甘棠又失蹤,此事定性並不難,琅風門眾人皆極為悲憤不解。
全江湖唾罵其弒師竊譜,李甘棠誤殺荀香隨後,徹底和琅風門決裂脫離,他自小流落在外,若非被帶去琅風門怎會有那般成就,偏偏到頭來亦是琅風門將他當做棄子,重落到塵泥中去。清王的訊息流傳在各地,李甘棠清楚荀香隨的死,必然是為琅風門內的人所害,但折梅劍不願他參與進來,故而從來沒有告訴他任何事情。
他們將荀香隨葬在梅花林裡,李甘棠回到了此地,取走了他的折梅劍。
他不知如何報仇,又不知該去哪裡,只能麻木地潛逃各處,折梅劍譜是荀香隨的心血,他不配用。
李甘棠亡命的途中噩夢不斷,每逢看到劍便渾身戰慄,傷心發狂,久而久之,他只能日日飲酒,以逃避心中痛苦。
他逃到了東州,蓬頭垢面,已經是個討酒錢的乞丐,終日坐在戲樓外頭,聽裡面粉墨登場,瞧他們演戲,做盡姿態。李甘棠的形貌、神氣早已不復從前,就算江湖人要找他,也不能認出這瘋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琅風門棄徒,興許哪日死了也無人在意。
某日有人談及折梅劍,神色不屑,李甘棠才終於不堪侮辱,怒而拔劍,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揮出任何一劍,鬨堂大笑間,他呆呆站在那裡,像條形銷骨立的野鬼。
一次,兩次,三次,數不清的某次,他忽然也跟著笑起來,原本在笑的人卻都不笑了,面色各異地看著他,問,你笑什麼?
李甘棠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你們說得都對,你們笑得都對,天底下竟有這樣自以為是的傻瓜。這一切不過是場戲,只要我繼續唱下去,便不會就此結束,諸位儘可將我當做笑話,那又何妨呢?
眾人面面相覷,重新笑了起來:原來你真是個傻瓜!
李甘棠藏身陋巷,藉著樓坊間垂落的燈色,痴痴看著折梅劍,良久,他抬手運功,將其打碎。
徐遊月和白雲漠這才明白,鍾隸是透過什麼辦法竊走琅風門功法,引得琅風門不得已牽連其中,又從哪裡得到了折梅劍散落出去。
李甘棠斷了折梅劍後,將其中一塊流入江湖,描眉畫臉,殺人尋歡著活了下去,從李甘棠變成了戲棠君。過了一年,鍾隸順著折梅劍,找到了他。
徐遊月問:“你不恨他?”
李甘棠道:“我當然想殺了他,不過在這之前,我們有共同的仇恨。”
“起初我們傳播玉像,是為了引出許聽愁,有明月序插手,許聽愁心中有鬼,必然露出馬腳。我跟在你們身邊,以你的疑心,不會輕易相信,我一早讓綠蘿娘安排水鼉幫的人在麗都暗殺你們。不過,中間倒意外發現了白雲漠身世似乎有異。”李甘棠看著白雲漠,“以鍾隸的身份,很快猜到你是誰。你為這件事而來,徐遊月本來給了你機會離開,可惜,還好,你沒走。”
白雲漠一怔,雖知道自己幾經他人利用,但不知這麼早就被鍾隸認出,並且一開始就打算要他死,到了眾人面前,鍾隸又保他身份,可他到底沒來得及問鍾隸。
他還未說話,徐遊月已面色沉下去,冷冷道:“許聽愁殺心已生,你想借機小云之死,引發我和許聽愁的矛盾,使我們兩敗俱傷,你們再出手。”
李甘棠笑了笑:“不過我也沒想到,你破了前塵散,受了那麼重的內傷,還能和許聽愁換取平衡。而許聽愁太過小心,寧可葬送一個徒弟和一個師弟,在那次後更為謹慎,我們不得不重新籌謀一個新局。”
要殺許聽愁,僅憑他們二人的武功,拼死一搏也未必能成,就算如此殺了他,也未免太過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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