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甘棠既是他的共謀,也是他最後的受僱者,他用自己、黃魁、許聽愁的命,買下戲棠君。
秋天的風總是涼得惆悵,捲動三人的衣襬。
恩怨沒有盡頭,那些錯綜複雜、幾近碎片的感情,像塵埃一樣輕薄,他們不能擺脫,只是還捨不得放手,跟隨其沉入到陌生的自己中去。
李甘棠道:“抱歉,你們想必恨透了我吧。”
白雲漠長劍對著他的喉嚨,靜靜看著他道:“你其實已經死了。”
李甘棠莞爾:“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懷揣著執念和問題,一日日地回想,永遠不能忘卻。活在那種漩渦之中,直到某日你也被卷得粉身碎骨,死也成了解脫。”
他話鋒一轉,“不過你也不用著急,我殺了他,對徐遊月來說也是一件好事。他活著回去,你難道能將他所說的話呈報給聖上?君心似海吶,劍主。”
徐遊月接觸李甘棠的目光,“哈”了一聲,對此不置一詞。
鍾隸雖然最後也得處理掉,恐怕還得處理得十分慘烈,但由李甘棠當著白雲漠的面做這件事,不用徐遊月親自動手。
更重要的是,因為南宮斷霞也身死,這件事已經沒有程泰言插手的機會。
他們素來是互相利用,徐遊月原來想借李甘棠的手殺許聽愁,現在倒不知道該不該算成功了。
李甘棠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陛下好不容易將他受人愛戴的皇叔,變成了一個萬人唾棄的逆賊,怎會承認是自己有心造成了這慘案。馬車上有葉無書和黃魁的‘供詞’和‘證據’,你帶死人回去,死人說的話就是你說的話,明月序受那個沒把的老東西欺壓這麼些年,現在也該給他點報應了。”
徐遊月:“這麼說我還應該感謝你。”
“感謝不必,我只有一個請求。我希望等你將這些事辦完後,能把葉無書的屍體給我,我答應過他,在他死後將他帶回南州,那裡有一座山,一個墳墓,他的妻子躺在裡面,他在妻子的旁邊留了一口棺材,那就是他的歸宿。”
李甘棠從懷中丟擲一瓶藥丸:“玉像之毒的解藥,你也接觸不少。這是我欠你的人情,屆時辦完,李甘棠這條命,悉聽君便。”
徐遊月接住,看向他身後躺倒的屍身。
鍾隸恬靜地閉著眼,因能和離去的人相見,他並不畏懼,反而歡喜。
他點了點頭:“可以。”
李甘棠神色鄭重起來,朝他們兩人長拜三次。隨即他直起身來,雙眼中竟有一種他們兩人從未見過的清明,彷彿那是十六歲時,他還什麼都沒失去,什麼都不害怕。但也只在須臾之間,李甘棠恢復了一派散漫,融入了虛假的殼子中,打算就此分別。
徐遊月喊住他:“李甘棠。”
“要取毒,你怎麼在屍體上取走無色無形、深入心脈的毒,你僅僅只是拿走了折梅劍嗎?”
李甘棠停了下來,面龐上帶著笑容,如一直醉了好多年,雙眸輕薄飛花,倒映四周,只有一片朦朧的紅影。
“弟子不孝,不能為師父守靈七日。那夜我一人回到疏香小院,如從前種花那樣挖開泥土,開啟棺材,用刀剖開了我師父的胸膛,挖走了他還未完全腐爛的心臟。我從他的死裡,找到了我生的意義,這就是我如今站在這兒的原因。”
他的身影飄蕩,在千紅傾倒間一起一落,倏忽消失,再也不見。他總是來去無蹤,似場夢。
這滿山楓葉,紅過一季,便要落盡了。
第86章 最終章 飲君酒,為君吟
萬馬關上,一間新建起的酒肆落於黃土之上,藍布酒旗色澤鮮亮,寫著“酬三碗”幾個大字,乾淨整潔,還未被歲月侵染,正獵獵飛揚,同風沙一齊卷蕩。來往的羈旅過客,途徑此地,總會卸下東西,走到裡面買酒喝。
簾子被掀開,一陣風吹入,帶著斗笠的劍客走了進來,眾人只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轉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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