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不得已又一次揹負恩情,四年來,你又消失不見。”
“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的手頹然鬆開細眉,徐遊月捧上白雲漠的臉側,白雲漠沒有避開,面頰安放在他掌中,一顆年華正茂、真心明亮的頭顱,堪為愛人而折。他不禁看著白雲漠眉目蓄著寧靜無塵的光澤,眼前的青年已經全然在四年間長大,那曾孩子氣的神態也被光陰磨礪而去,如今的俊逸從神骨煥發出來,如在乾淨的水裡洗瀝過數次,使人感到他生機勃勃,鋒利無匹。
那深遠的困惑,卻是靜水下湧動的沙礫,在眼中蕩起迷濛的、固執的情愫,喚他:“周泊。”
徐遊月已許久未曾聽過這個名字,周泊於他,不過是四年前,一片春江之下的倒影,縱然存在過,也只是虛幻的謊言。白雲漠喊出,以熟悉而遙遠的語氣。
心不由地痙攣,數里外,菩提寺樹下,徐遊月聽過的簷鈴聲驀然重響,與他的心跳聲重疊,那時的他未曾想過會如此深刻。天地裡好似只有他們兩人,放走的白馬,浩蕩的劍光,一刻不休從過去甦醒。他久積的塵埃,被一人拂去,有人想看清鏡子裡深藏的真心。
周泊喚:“……小云。”
掌心蓄出了溫暖。
白雲漠明明已經長成了男人,可他微微低下頭,抬起眼睛,眼淚不由向下流時,又分明還是個少年,在黃沙飛揚的戈壁中,在胭脂江水的孤舟上,在月光如綢的洞天裡,在秋葉蕭索的悲風亭前。
少年問,你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第74章 此時相望不相聞
十二年前,徐遊月從玉芳城離開,奔赴北州各地,將其他事盡數收尾處理。
那夜大火起得詭異神秘,燒得滿樓中的屍骨化作焦炭,分不清都是如何死的,裡面並沒有徐瀟湘,其他人僕從都隨阮榴和應無淚逃出來。自此之後,徐瀟湘又是蹤影全無,不知去了何處,徹底失去音信。
這些年來他越發放手職務,多不在明月序,要事幾乎都是少劍主徐遊月在處理,門中諸人早將他當做真正主事的人,很是信服這半大少年。徐遊月得知身世恩怨之後,竟然猶能冷靜地處理玉芳城後事,安排網羅亂黨,沒有表現出絲毫反常,故而連明月序也一時無人生疑,只當徐瀟湘隨心所欲。
所謂的清王府真假世子,調查也有了些眉目,只知曉他名字中帶“玦”字,和梁珏同音。然而天底下以此為名者數不勝數,查了許久也不得線索,不久前,明月序探子找到半年前一個從王府逃出的死士蹤跡,他曾在北州附近被殺,聽聞他出現在搜捕的人面前,殺了數十人,最後不敵人多,亂刀加身而死。
他身上被人仔細搜過,什麼特殊的東西也沒有,唯獨幾枚金珠,兩個冷掉的包子而已。
他藏得好好的,又沒人知曉死士長相,何必出來送死?
倘若確如徐遊月猜測,他便是受清王保護真世子的人。
距離清王倒臺,至今已經快兩年,期間天子幾番過問,都沒有結果,又有程泰言在旁讒言,明月序只呈上一份份清剿餘黨的名單,才讓天子沒有動怒。
清王案落定,真假世子被化為轉移視線的虛假訊息,漸漸不了了之,畢竟連山水郎之首簡非為也找不到痕跡。
他們也清楚,明月序做事做得很乾淨,清王派再燒不起什麼餘燼,即便真有個世子,恐怕也不能成事。
直到徐遊月辦好所有事,要動身離開北州,才收到了徐瀟湘的信,其實究竟是不是他寄來的,也不能確信。
因為信裡面沒有一字一句,只掉出枚玉戒,那就是明月序劍主的信物。
這些天來,他殫精竭慮,日夜不眠,讓自己投入殺伐和謀算之中,以此忘卻那夜洗豔樓中的事,以此證明自己不是受命運所戲弄的一個結果。
徐遊月習慣了當自己還在劍爐之中,一次次地鍊鐵,即便劇痛也可以麻木不仁,烈火加身亦無動於衷,是為終有一日成為徐瀟湘眼中認可的那把無瑕之劍——
他竟就這樣將劍主之位給他了?
那麼,映證這一切有意義的價值呢?
前日杜鵑在外頭叫得無休止,今夜開窗,只留有空蕩蕩的巢穴和一隻死了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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