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您談吐,似乎並非鄉野村夫。”
“村夫如何,鴻儒如何,高官如何,小吏如何?”
老翁划著槳,吆喝著鄉謠,舟抵達了南州內河,四周炊煙升起,天藍水綠,霧白煙青,人在兩岸上行走,一點點墨跡暈開。
“南州多雨,新路曲折,小先生慢行。”
葉無書揹著包袱和書篋,看小舟遠去,轉身跟隨著人群,踏上了南州的土地。
他剛過十九歲,從帝京來到信都。
葉無書並非籍籍無名之輩,他原在秋鶴苑讀書,師從吳老先生,從小被人稱為神童,少年便有才名傳入帝京,著書論證皆勝於同輩,本是前程光明。
然而最後一次入京科考,他卻遭遇了不知誰的陷害,身上衣衫莫名多出一卷寫滿字跡的布條,因此身敗名裂,受杖責一百、枷車示眾,且此後三代永不能入仕。
他向來自負才學,一朝卻成了揹負舞弊罵名的無恥敗類,沒有顏面回去見老師,流落江湖之間。他聽人道南州清王廣納門生,其人胸襟開闊,或許可以給他條出路。
葉無書從前也聽聞清王種種行徑,仰慕其風才已久,遂收拾微薄行裝,千里迢迢來到了南州信都。
他來時,庭前有許多人站著,都是等著見清王的,他布衣拜會,又聲名狼藉,獲得了旁人許多白眼和竊竊私語。葉無書在閒言碎語中,不過端立看書,不受他人打擾,直到被清王的家僕請進去。
那日他和清王徹談整夜,一見如故,天光照透屋中,他們的口舌倍感乾涸,這才察覺時辰的變化。
清王與他面對面長拜,笑道:“先生之才,可利萬民,豈可困頓於時運人禍?”
他們將對方視為知己,葉無書從此跟在清王的身邊,成為最受他信任的幕僚。
百廢待興,此地窮山惡水多年,前朝時更是賊寇成群,清王需要一個雷厲風行的謀士,葉無書年紀雖小,然而其謀略目光卻極為罕見,他為清王出謀劃策,要改天換地。他們有過失敗時枯坐庭下,也有過成功時高樓痛飲,葉無書重生出年輕進取的意志,與清王開拓出一道道荒路,將這片曾被人所摒棄的土地經營得繁榮四起。
他不入仕,卻可做到許多臣子所不能做的事,胸中充滿了壯志,二人私下以義兄弟相稱,清王府無人不認識這位先生。
功名利祿不足惜,葉無書甚至漸漸釋懷了當初被陷害舞弊,倘若不是因此事,他如何又能結識清王,做出一番自己真正想做的功業?
一次水患,葉無書在南州結識了醫女鍾素霞,兩人年紀相仿,彼此扶持理解,漸生情愫,在清王妃的促成下終於結為夫妻,清王特地為他們購置了一處宅院,為他們新婚慶賀。
南州形勢平穩,如他們所願越來越好,因為兩個世子的緣故,葉無書便在府中打理事務,教兩個世子讀書,日子過得十分輕鬆。
那段時日,是葉無書最春風得意的時候,可好景不長,三年後鍾素霞意外患了不治之病,即便找來醫仙也別無他法。葉無書放下職務,四處求醫,不惜一切代價,其中一人告訴他,倘若世間上當真有一物可以救回他的妻子,唯有那傳聞中的神仙骨。
可惜,至寶神仙骨早就從前朝國庫中流落在外,江湖上都道在清王手中,只是不知真假。葉無書以多年交情,向清王求藥,清王卻告訴他神仙骨已經不存在這世上了。
那神仙骨究竟在哪裡?
在葉無書將近絕望之時,黃魁遇見他,請他一坐。他告訴葉無書,當年清王籌辦秘庫,其中便有神仙骨,只不過神仙骨是無價之寶,用一點少一點,是清王用來治他兒子的病,以防不時之需,怎會輕易送給他?說到底,葉無書也不過是個幕僚而已,幕僚的妻子,如何比自己的兒子更加重要?
葉無書本不相信這挑撥,又如何不知黃魁心中懷揣著什麼目的?他拂袖告別黃魁,然而鍾素霞被病痛所折磨的兩年間,梁珏的身體卻一日日好了起來,甚至從走兩步就喘,到有幾次還能和梁玦交替身份,出去遊玩。
鍾素霞如病樹一日日枯涸,而那孱弱不已的世子日漸紅潤的生機,則變得極為刺眼,昔年黃魁所說的話,在噩夢中藤蔓般纏住了葉無書的心。
鍾素霞已經形同枯槁,痛苦無比,葉無書走投無路之下,到底還是去到千紅山莊,他將秘庫所在這個秘密作為交易的籌碼,和黃魁合作。黃魁答應,得到秘庫後,他一定當面將其中的神仙骨贈予葉無書,決不食言。
在黃魁的指點下,他竊得了清王和大將軍的部分書信,那是清王撥資購糧,贈予鎮守邊境的大將軍。兩邊密信往來,只有葉無書清楚。
他們只消篡改其中一二,便可偽造出幾份完美的謀逆證據,將其放入清王府中,待程泰言在朝中運作黨羽,有心人揭發,便可以此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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