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的神色,故意問道:“好吃嗎?”
——我給他的不是普通的松子糖,是之前買糖時店家極力推銷給我的“限定版”蜜糖。店家說是全鎮獨一份的首發新品,不過我懷疑是他做蜜糖時弄錯了比例,誤放了數倍的糖,甜到讓我這種嗜甜的人都覺得舌根發苦。
他放在桌上的雙手指尖抽搐,面不改色地咔嘣咔嘣幾聲把糖嚼碎,梗著脖子嚥下,然後硬牽起兩邊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好吃。”
聲音又澀又啞。
我忍著笑,又摸出一顆一模一樣的蜜糖,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再來一塊?”
錦煜:“……”
他笑不出來了。
——過去的錦湆不吃酸不吃甜不吃苦不吃辣,只吃放一點點鹽的白水煮肉,還因為不喜歡軟爛的口感而喜歡生啃蔬果,且從不飲酒。我一直以為他天生口味就這麼詭異。後來才發現他和我在一起時也會吃正常的食物,但一定要是我親手喂進他嘴裡的。
我問他為什麼從前不能吃,他說被下毒的次數太多,只有這樣吃最安全。
這件事曾經令我很愧疚——託他那有病的腦子和驚人的武力值,我時常忘記他也是肉軀凡胎。為此我專門買過各種能確保安全的吃食,假裝不經意地投餵他,透過他的反應觀察他真正的喜好,最終發現多年養成的習慣已經令他的口味變得很清淡,清淡到……
……這顆糖,足以把他甜傻一陣了。
我看著這傻孩子死死盯著我的指尖,滿臉都寫著嫌惡,最終還是視死如歸一般湊過來把糖叼走的樣子,心裡既覺得好笑,又泛起一陣說不上的酸澀。
這世上不喜重甜的人有很多。
可是不喜重甜、鐵頭、手欠、厭童、毒舌、三白眼、很會和人講價、在意我被騙超過在意金錢、拿走我的東西還護食、生悶氣時會踢地面、手工活稀爛卻很自信、都已經被第一塊糖甜到兩眼發直但因為第二塊糖也是我喂的所以還是禁不住誘惑吃了的人,只有一個。
他為什麼要隱瞞我?
為什麼寧可以其他身份接近我?
是不願我見到他身為天魔的真實模樣,還是有其他原因,令他不得不披上這層“人皮”?
陵光曾說過,任何東西披上“人皮”都難以辨認。曾經無人發現暴君錦湆的真身是天魔,如今我也無法透過這具少年人的皮囊看到裡面隱藏的那個人……這是否就是他這麼做的目的?
他在散仙的洞府中敢以真身出現,是因為其中自成天地、可以隔絕外界窺探嗎?而他出來後便急著離開,是不是意味著他在躲避某種追蹤?又或者……某種聯絡?
契約?禁制?還是……
旁邊的小丫頭扯了扯我的袖子,將我從思緒中喚醒。她仰著臉問我:“好看的小哥哥,我叫團團,你叫什麼呀?”
要弄清那隻小畜生隱瞞的秘密不急於一時。我暫且放下諸多猜測,捏了一把她的小臉蛋,果然手感好極了:“林工。你可以喊我‘林哥哥’哦。”
“咦?小哥哥你姓林,很少見誒!”她眨巴著眼睛,“我也認識一個和小哥哥你一樣姓林的人!”
她滿眼都寫著“快問我”。我失笑,順著她的意思問道:“另一個姓林的人是誰呢?”
“嘻嘻,這就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她暗示地伸出一,不,兩根手指。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小的奸商。但看在她比從前敲詐我的同行們臉蛋更有肉的份上,還是乖乖付出了兩塊茶位費。
她很高興地把糖收進腰間的小荷包,轉身就噔噔噔地跑去搬來一個小矮凳,放好後站在上面,頗有架勢地摸了摸“鬍子”,開場道:“我今日要說的故事,可與咱們鎮如今盛行的梅氏糖酪頗有淵源吶!”
“哦?竟有此事!小先生快請講!”我恭敬地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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