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隱約有個猜測。
——對於凡人來說,身體是魂魄的容器,而這具容器直到出生那一刻才會接納一縷轉世的魂魄,二者共同成為一個完整的新生生命。故而,人的身體在出生時並不是“密封”的,要等幼童長到七歲,容器才會逐漸封死,這也是民間常有年幼小兒罹患離魂症的原因。
錦湆是天魔,我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像普通魂魄一樣轉世成凡人的,但在身體七歲“閉合”之前,恐怕他自身的天魔氣息仍會洩露到外界,誘出周圍人的心中惡念。
這與長大後的暴君不同——那時他固然也被上至官員下至百姓的所有人厭惡、恐懼與憎恨著,但他完全是憑自己多年以來的不懈努力爭取來的!
而不是像這個孩子這樣,無緣無故地承受這一切……
年幼的小錦湆像是習慣了被如此對待,漠然地繞過無數低咒惡語,從喧鬧的長街再次鑽進沒什麼人的小巷,無意中路過一處敞開門的小院。
門裡,一家人正圍在桌邊做活。父母一邊幹活一邊逗弄著孩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他停在門外,安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家男人注意到他,皺著眉揮手驅趕:“去去去!哪兒來的臭要飯的,別在這裡礙眼!”
錦湆沒什麼反應,可男人被他的沉默激怒了,猛地抄起門邊的掃帚就衝了出來:“看什麼看?再看老子打死你!”
“孩兒他爹?怎麼了?”屋內的婦人被嚇了一跳,急忙追出來,看到在男人的陰影下顯得瘦小的孩童,趕快伸手去攔,“你這是做什麼,不就是一個……噫?!這什麼眼神,真晦氣!快滾!”
在她陡然尖利的斥罵中,錦湆抬眸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往小巷更深處走去。
我快走幾步跟上他,看著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巷中游蕩,堅持不懈地往每個看起來良善的人面前湊。那雙眼睛一次次地抬起,一次次地垂下,腳步越來越慢,頭也越來越低。
最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既不肯抬頭,也不肯停下。
91
路過又一處院落時,裡面突然傳來響亮的“梆梆”敲擊聲。
錦湆停下腳步。
院牆裡面是一群小孩子“開飯啦”的歡呼,喧鬧快樂得像是另一個世界。他站在冷寂的巷子裡,緩慢地眨了一下眼,忽然瘋了一樣扒到牆上,憑著一股蠻勁摳著磚縫薅著雜草,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院牆,毫不猶豫地往裡一跳!
“呯”的一聲悶響,聽得我都覺得骨頭疼,他卻只是隨手抹了把臉,任憑塵土混入舊傷,連滾帶爬地循著梆子聲跟了過去。
這裡是一處由幾座民宅打通改成的慈幼坊,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孤兒,但看破爛程度不像是官方開辦的。發放飯食的是一名手腳粗大的中年女子,應該是這裡的主事。她一眼就認出錦湆並非坊中孤兒,眉頭緊緊皺起,嫌惡的目光在他破爛的衣衫和滿身傷痕上停留片刻,終究沒忍心驅趕,只從粥桶最上層舀了一碗稀薄的粟米湯遞過去。
錦湆雙手接過粗糙的陶碗,眼裡似乎被燻蒸出了一絲熱氣,抬頭看向主事。
“看什麼?趕緊喝完,把碗還我。”主事沒好氣地道。
他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院內那幾條少得可憐的長凳,見早已被其他孩子佔滿、沒有他的位置,便直接站在原地碗一端,頭一仰,“咕咚咕咚”幾下,將整碗滾燙的粥水全灌了下去!
主事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見他像是真餓得狠了,猶豫著又給他盛了一碗:“告訴你啊,最後一碗!省著點喝,再多可沒了!”
他又點點頭,慢慢捧起碗,很珍惜地一點一點喝著粥水。
主事反倒被他這副磨蹭的樣子惹得心煩,忍耐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一把搶過了他手裡才喝了一半的粥,罵道:“不想喝就別喝了!”
錦湆怔住,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主事已經在不耐煩地揮手。他見狀後退了幾步,見她忙著給其他孩子盛粥,沒空繼續驅趕他,便默默走到院角,找了個太陽能曬到的地方,抱著膝蓋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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