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小的畏懼攀上指尖,我忽然有些不確定。
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畫過了,而且,而且這是我第一次畫步輦類的圖樣。
它不復雜,它很簡單……可,真的可以嗎?
會不會……我不該……
“畫得好!”
錦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猶疑。他將圖紙從我手中抽走,少年人清朗的聲音被刻意壓得低沉,如同宣告一般緩聲道:“交給我吧。以後只要是你畫的東西,我都會為你做出來。”
那點說不清的悵茫都被他這故作成熟的模樣沖淡了。我忍著笑問他:“你看得懂嗎?”
“沒問題,我的手藝很厲害。”他自信地點頭,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坐回樹樁,“你先歇著,我很快就能做好!”
我有些不放心——畢竟他祖宗給我刻的“賣首草標”現在還在我袖子裡揣著,但凡錦煜繼承了他三分天賦,就足夠把鳳輦做成棺材了——可看小孩這麼有激情,我也不好出言阻止,想了想,從袖中掏出四名從前點化的紙紮力士,囑咐道:“你如果有……嗯,理不清的地方,可以讓它們幫忙。”
這幾名力士是我從十萬大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當年扎制它們的匠人天生六指,所以把它們也紮成了六指,十二根手指根根分明,頗為靈活,在天庭幫我燒過磚、布過陣,也算有些百工經驗。
……至少不會真的造個八抬大棺出來。
錦煜不屑地睥睨了六指力士們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勉強答應。
霎時間林地裡便熱鬧了起來。白麵紅腮的紙人們在薄霧中往復穿梭,嘰嘎嘰嘎地鋸著骨架,嘶啦嘶啦地撕著紙皮,一邊幹活一邊幫忙扶正彼此歪斜的脖頸或四肢,時不時發出空靈清脆的笑聲,畫面很是溫馨。
我看著看著,漸漸覺得倦意上湧,迷迷濛濛地合上眼睛。
113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肩上多出來的重量驚醒。
睜開眼,錦煜的臉近在咫尺。他額髮被汗水濡溼了幾縷,呼吸有些急促,身上蒸騰的熱意混雜著乾淨的皂角清香暖融融地籠罩過來,隨著他抬起的手臂拂過我的臉頰與脖頸,最終被落下的斗篷裹住。
心臟條件反射地緊縮,我下意識抓緊了斗篷邊緣,還沒緩過神,他已經退開了一些,驕傲地揚手向我展示他的成果:“看,真做——咳,真不容易,我做好了!”
“……”
我慢了幾拍才將目光從他亮著光的眼睛上移開,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架……呃,一架大概或許可能是,鳳輦的,東西……頑強地立在林地中央!
那東西的兩根車轅呈現出匠心獨具的波浪形,一根前長後短,一根前短後長;底座像是被人從四面八方各踹了一腳,踹的力道還各有不同;方形的華蓋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橢圓七邊形,並依照各邊的長短不同,掛上了同樣參差不齊的紗簾……
我橫看豎看,仔細尋找了半晌,竟沒能從偌大的車架上找到一個直角!
“……辛苦了。”
我斟酌著詞語,餘光掃過跪在一旁抱頭懷疑紙生的四名力士,又轉回來,落在車轅前方突兀豎著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巨大圓環上——其他的我尚可理解,但是……
“這個,好像不在圖樣上?”
——這圓環看起來是用多餘的竹篾纏繞出來的,每一根都被粗暴地擰了幾個彎,硬生生綁在一起,看起來充滿了強求的怨氣!
錦煜本就筆挺的身姿站得更直了,矜持又驕傲地道:“你的圖樣漏了一個控制方向的東西,我給你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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