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隻小艙落地以後，溫南枝沒有抬頭慶祝。
她蹲在艙旁，先數呼吸。
十二街區的醫護各守一批孩子。供氧氣囊在床邊起伏，夾板和保溫膜不斷送來；許多姓名格還空著，先被填進去的是呼吸、體溫和傷處。
兩小時內可能停心的四十九人，被溫南枝逐個圈成紅色。
她在總板末行寫：五百七十六人此刻都有心跳。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上兩個字：未穩。
孩子們醒來的時間各不相同。
有人睜眼就拔針，縮到床角，不許陌生人碰；有人把塔內反覆出現的四下敲擊當成母親，真正的家人來到床邊，反而不肯看；還有人每隔九分鐘突然驚醒，死死盯住天花板。
醫護找來一隻拆掉秒針、也沒有倒數刻度的空鐘，放在最後那個孩子床邊。第三次驚醒以後，他才肯再次閉眼。
十三名自己壓下緊急杆的孩子裡，一個男孩醒得最早。兩隻掌心全被杆柄磨破，他沒問這是哪裡，只問旁邊十二隻艙有沒有開啟。
溫南枝把醫療板推到床前，一格一格指給他看。十三隻艙都寫著“已脫塔”，其中四格仍是紅色。
男孩看完，把兩隻破掌藏進被子，不再說話。
林小滿被送進南十二區內牆病區。
被塔底壓毀的紅外套沒有回來。母親只留下那枚紅扣，用細線系在床欄上。小滿仍沒有醒，四下敲擊暫時得不到回應，心電卻比雲上時深了一點。
“我沒借第二次空管，會不會害了別人？”母親問。
溫南枝俯身檢查小滿右腳小趾的舊疤：“雲上的孩子都下來了。”
“我問的是我關掉那根管。”
她把保溫層壓好：“你當時看著她的心跳關。病歷寫的是這個。”
“別人會說我只顧自己的。”
“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溫南枝按住病歷，“這一筆我照實寫。”
女人解下紅扣，放進女兒掌心。小滿的手指沒有合攏，她便用一小段紗布輕輕蓋住。
聞照野從高索下來後，自己的心還沒找回原來的速度。
四十八道快拍已經離開，他的胸口仍時快時慢。每走幾步，眼前就會黑一下，身體還會向左偏。
溫南枝站到他正面，打手勢：躺下。
“我還能走。”聞照野讀著她的口形說。
溫南枝指向平整地面，又指了指他剛才偏出的半步。
聞照野低頭看了一眼，終於坐到病床邊。
醫護重新固定右肩，拆開腰側溼透的縫線，再縫一次。右掌的光灼溝很深，清創時他沒有痛覺，只能從鑷子夾起焦黑組織的畫面裡，確認那仍是自己的手。
音叉先後貼過兩耳，他一次也沒抬眼。右臂仍抬不起來，左側感知缺口和燒燬的第一條主息脈依舊是空與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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