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失聲以後,醫院最先停用的是聽診器。
溫南枝摘下耳塞,在白板上寫:看心電,摸裝置,不靠聲音。
護士把手按上供氧泵。葉輪的細震從掌心爬到腕骨,呼吸機氣囊也在一鼓一癟。林小滿胸前的心電線仍有起伏。
機器沒有停,人也還活著。消失的只是空氣裡的聲音。
問天使坐在手推椅裡,越過護士的肩,看見緋紅色的光漫過醫院屋頂。
那片光像海,卻沒有水。
地底十萬扇原聲門一起升起。門裡儲存的臉和嘴層層擠進紅光,每一張嘴都在說話,附近高樓的窗格也隨之發顫,可街上的人一個字都聽不見。
049黑匣懸在海中央。
那隻原本不大的盒子已經長到樓高。十萬根紅線從不同方向穿過人臉,最後全接進它體內。
公共板上很快跳出一句話:調炮,打掉它。
問天使沒有回答。她讓螢幕先放出海邊剛做過的試驗。
一名貨場工把薄鐵片擲進紅光。鐵片才穿過最外層,一張女人的臉便突然發白。她原本在反覆呼喊一場舊火災,嘴唇中間卻少了幾個動作。鐵片再往前一米,周圍十幾張臉也跟著模糊。
問天使用還能聽話的左手食指,在紙上慢慢寫:炮彈碰到黑匣以前,會先穿過他們。
炮手又在板上問:能不能繞開人臉,只打裡面的硬核?
她把紅線圖放大。人臉不只擋在正面,十萬根線從上下左右纏住黑匣,找不到一條不傷人的直路。
問天使寫下四個字:先找空路。
螢幕隨後對準海面三張相鄰的臉,向她們顯示同一個問題:你現在看見什麼?
第一張臉從舊火災中停下來,望向螢幕。女人的嘴唇緩慢開合:紅色的天,一張紙,一個少了手的人。
她看見了此刻的問天使。
第二張臉仍在喊“東門著火”,無論問題怎麼換都沒有停。第三張臉眼神散著,對外界毫無反應。
問天使在三張臉旁分別寫下:現在,過去,無回應。
程硯聲在她的紙下補了一行:先找一條不穿過人的路。
就在這時,緋紅海向街上落下一滴光。
光沒有炸開,卻在半空重演出程硯聲不久前的動作——指北,壓掌,握拳。
附近三支隊伍認得這套撤離手勢,下意識朝北街轉身。
程硯聲猛地放下紙,雙臂在胸前交叉。
可北街地面已經裂開。十幾根紅線從磚縫刺出,最前面的人只走出半條街便急忙散開,仍有兩人的手臂和腰側被擦出血口。
049偷走的不只是聲音。人們曾經服從過的手勢、燈色和路線,它都能搬到錯誤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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