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里的那些眼睛沒有靠近。
它們隔著星門，遠遠望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艦骸仍埋在廢鹽湖下，第一份登艦名單沿安全繩送進圓艙。
聞照野從頭看到尾。
九十一名人類，問天使唯一的身體，還有兩副自願同行的銀色機械生命，一共九十四個位置。
星燼靈仍住在舊玉里，不佔船上的位置。聞照野把玉扣在腰側，卻沒替她報名。
醫院、北橋和供水線的名字一欄全是空的。溫南枝守著四十九個還在危險期的孩子，嶽守衡也沒從海上調回墜塔救援員。其餘各線只擠出少量人手，最多送船走到第一個能穩定返航的地方。
昨夜退出的銀殼又回來了。它看完守殼與餘葉留下的記錄，把自己的金屬鎖釦壓在名單旁。留艙的另一副銀殼也放下一枚鎖釦，誰都沒有替對方落名。
霜刃在天亮前登了船。
她的右肩重新綁在胸前，兩柄短冰刃全挪到左腰。她在任務紙上只寫了“觀察”，又在固定帶旁系了一根退出戰位的紅繩。
程硯聲走路一深一淺。左手燙傷沒好，右腿的縫線也還扯著，背來的第一件東西卻不是扳手，而是幾捆顏色不同的繩。
他把紅、黃、藍三根繩分開，繩頭分別綁向三面白金梁。
“進去以後，三面都可能是腳下。”程硯聲把話寫在最大的板上，“別用同一根繩綁兩個方向。船一翻，你會把自己扯成兩半。”
沒人笑。
第一箱炮彈剛推上灰金根路，餘葉便合攏附近兩扇門。眾人只好把箱子抬開。貨場的人又想把它塞進白金梁後，守殼立即收窄骨縫，連人都無法側身透過。
兩箱炮彈被卸下，換成飲水、食物、醫療包，還有能從三個方向兜住身體的軟帶。沒人能證明這是最好的裝法，只能保證白金骨架肯承重，灰金根路也肯讓門保持開啟。
問天使最後才落下自己的名字。
她剛從種子艙門外回來。門裡那一點微弱熱量仍在，每次受到敲擊，都會隔兩息給出不同的回應。那不是舊記錄的重複，可裡面是誰、有多少，她仍然不知道。
起航前，通往地球的門從外側封死。鑰匙留在巨城，船上沒有第二把。
最後一次退出詢問發出後，七個人解開了固定帶。
三人接受不了幾乎等於沒有的返航保證，另四人在夜裡收到家中的新訊息。
一名貨場隊員把腰釦開了三次，才真正站起來。
“我報名時，醫生說我妻子醒不過來。”他盯著自己的鞋尖，“剛才醫院來信，她的手指動了。我得回去，至少讓她自己決定還認不認我這個混賬。”
沒人叫他逃兵。
塔下救援線補進五名等了兩輪的人。最後兩格沒人硬填，空白就留在名單末尾。
最終登艦的是八十九名人類、問天使和兩副銀殼，一共九十二個真實位置。
守殼在板上寫：人數變了。載重下降。
問天使回答：是。人也少了。
七段完好的主骨慢慢改變受力，三段裂骨把貨箱推遠。餘葉燒亮門上的雙月紋，黑海在門後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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