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合門之後，曾先生見桌上已然擺好了兩杯茶盞，神情一愕，問道：“沈道長何以知道我會來？”
“自來客走後，先生一直在房中徘徊往復，自然是有要緊事務。清晨，我為天機子前輩熬藥之時，隨手溫了壺茶水，想給先生解解乏。”沈錯斟了杯茶遞給他，笑道，“先生的腳步到門口時，我才擺的茶具。”
曾先生呷了口茶水，偷偷瞧了眼沈錯，探問道：“我的來意，想必沈道長也已聽到？”
“非禮勿聽。”沈錯搖頭。
曾先生似是鬆了口氣，神色緩和了許多，又細細品了一口茶，這才說道：“此事要從民國二十年說起。那時，東三省淪陷，為免故宮之內的國寶落入日寇之手，北平內已有有識之士號召政府將文物轉移。但此事工程巨大，不僅耗費人力物力，運送儲存不當也容易出現折損。眼見並無燃眉之急，政府便將此事擱置下了。民國二十二年，山海關失陷，平津屏障盡失，華北危在旦夕！這時，有人重提此事，這才引起當局重視。可北平城中卻湧現出許多反對的聲音。不少文人不信任國軍，痛斥他們未戰先退，‘不考慮守國土，反而優先運走財寶，以備後路’。更多文人則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態度，聲稱‘誓與國寶共存亡’！”
“這份氣節固然可貴，卻低估了日寇的寡廉無恥。”曾先生冷笑道。
沈錯默然，心想：如今看來，這“南遷”之議實是高瞻遠矚。若這些國之瑰寶真留在北平，豈非盡入敵寇之手？
“在反對的浪潮中，只有故宮博物館馬館長等人據理力爭，主張留存文化種子，南遷以保安全。不知是出於私心，還是民族大義，政府要員這才下定決定，將文物分批南遷上海。”曾先生的語氣中不乏褒獎，顯是對馬館長極為推崇。
“但上海也不安全。全面抗戰爆發後，日寇逼向上海，這些文物又只好向大後方疏散。”淞滬大戰，折了多少華夏好男兒，其戰況之慘烈便是稍微提及也足以讓人心中大慟。曾先生抿了抿嘴，再飲一杯茶水，才繼續道，“為分攤風險，馬館長決定將疏散線路分成了北、中、南三條。北路經寶雞，漢中，成都前往峨眉山。中路過漢口，宜昌，重慶去向樂山。而這南路便是轉長沙來貴州。”
“這批國寶跨越萬水千山，一路險象環生，眼看著即將到達貴陽，可這安置的地方卻遲遲難以敲定。”似乎這才是曾先生的來意。
“難道先生想讓我以堪輿之術選址？”沈錯為難道，“這卻非我所長…”
曾先生搖頭：“不不…昨夜，我與教育部的徐部長商議之下已選好一處，想請...沈道長前去同觀…”
“同…觀？”沈錯挑眉道，“先生不妨直言。”
曾先生略顯猶豫道：“文物一事，至關重要，政府自會派兵嚴密把守。若是…若是道長能再列一法陣守護，更是萬無一失。”
“先生怎知我會佈陣？”沈錯自知從未在曾先生面前提起伏龍寨佈陣一事，不由心生不解。
“啊！實在唐突。我以為道士都是會…”曾先生一臉抱歉。
沈錯神情古怪，只覺哭笑不得，只好承認：“不敢誆騙先生，我還真的布過一陣。只是…不擅此道。”不禁又自問：那我又擅長哪一道呢？只覺自己不論哪方面都未到登峰造極。
曾先生聞言欣喜道：“哈哈…沈道長謙虛了。不過，此事機密，望道長保密。稍後，徐部長會前來領路，還請道長與我同去。”言罷，拱手作揖。
“盡力而為。”茲事體大，沈錯心中已下決心，鄭重稽首回了一禮。
徐部長再來時，沈錯才得以看清其面貌。他七尺有餘，身材偏瘦，五官端正，眼神睿智，唇上八字短鬚既顯威嚴又帶儒雅。
徐部長見了沈錯的模樣更是驚異，想他年紀輕輕已是滿頭白髮，自是一路為曾先生等人籌謀所致，不由吟道：“錯教雙鬢受東風，看吹綠影成絲早。沈道長一路辛苦！”
沈錯未解詞中深意，只稽首回道：“與曾先生成行，小道亦是受益良多。”
曾先生道：“不曾想徐部長竟愛納蘭容若的詞。也是…畢竟靜安先生對其推崇備至。”
“哎...”徐部長長嘆一聲，“先生竟已辭世十年了。”
沈錯聽他們閒談的口氣，知他二人有舊，便落在末尾默默相隨。
三人行至安順城南郊，但見一脈青山橫亙於前。走得近了，才看清西側崖壁的輪廓，竟似一垂首躬身的書生，於天地間靜默展卷。徐部長遙指半山腰道：“選址正是在這紫峰山中。這座紫峰山當地人也叫它讀書山。”
沈錯舉目四望，但見山前地勢開闊，一水蜿蜒，風光秀美。山腳下村屋疏落，人煙不多，確是一處幽僻安穩之所，心中便已暗暗認可。三人穿過村裡的石板道路，抵達山腳的華嚴寺外，再繞過寺廟，來到後山。一番周折之後才在古木森森中見到一高寬溶洞，形如巨鯨張口，氣勢不凡。
“此洞名為‘華嚴洞’，原為巖居禪修聖地。近幾年時局動盪，已鮮有僧人前來修行。洞內寬大，用來收藏國寶再合適不過。”徐部長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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