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憤怒，是恐懼。
紅色肋骨在刀尖下碎裂，發出玻璃破碎的脆響。裂痕從刀尖接觸的那一點開始蔓延，迅速遍佈整根肋骨。然後——它炸了。
不是碎成幾塊，而是化作了齏粉。
屍王龐大的身軀開始崩塌。那些拼湊的骸骨失去了黏合力，嘩啦啦地散落。三丈高的身軀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塔，從上到下一層一層地垮塌。黑色黏液西處飛濺，落在地上冒出腐蝕的白煙。
謝無妄拔刀後撤，業火在身前形成屏障，將濺過來的黏液盡數蒸發。
屍王最後崩塌的部位是那顆頭顱。
年輕男人的臉從胸腔中滾落，掉在地上，滾了三圈，停在沈若棠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頭顱的嘴角依然掛著笑容，但那笑容不再詭異，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一個極淡的虛影從頭顱中飄出。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書生的青衫，身形單薄，眉眼溫潤。他站在屍骨堆裡，茫然地看著西周，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我……餓了。”他說。
沈若棠舉起殘傘。
傘骨輕輕一振，一道柔和的清光落在書生身上。他的身形在清光中變得透明，那些纏繞在他魂魄上的怨氣像被清水沖洗的汙漬，一層一層地褪去。
“往前走。”沈若棠說，“有人在等你。”
書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朝她鞠了一躬。然後他轉過身，朝著清光照耀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身形徹底消散在夜色中。
殘傘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極淡，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路傳來的，又像是從極深的夢中浮上來的。沈若棠握傘的手微微一頓，靈覺掃過傘骨——什麼也沒有。
“誰在嘆氣？”她問。
殘傘沒有回應。
謝無妄收了刀，走到她身邊。他的左肩還在流血，黑色錦袍被腐蝕出一個大洞，露出的皮膚焦黑一片。但他的腳步很穩，呼吸也沒有亂。
“你剛才做了什麼？”他問。
“渡了一個餓死鬼。”沈若棠把殘傘插回地上，撐著傘柄站穩——業火反噬的餘波還在她體內衝撞，腿有點軟，“他應該是被獻祭的。有人把他活著埋進屍王的核心裡，用他的怨氣餵養屍王。餵了至少三年。”
“所以他才說餓。”
“被怨氣撐了三年，魂都撐空了，能不餓嗎。”沈若棠皺了皺眉，“獻祭他的人和給你種封靈陣的人，用的是同一種手法。陰氣為引，活人為祭。”
謝無妄的眼神冷了下來。
亂葬崗上堆了這麼多屍骨，每一具都可能是一個祭品。而這座亂葬崗離上京城不過十里，天子腳下，誰有這個膽子？
風吹過來，帶著灰燼的味道。
謝無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套已經破了，露出底下的指尖——皮膚上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那是業火被壓下去後留下的痕跡。
沈若棠忽然開口：“你的左肩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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