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止息，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咽喉——空氣凝滯，腐臭味變得濃稠，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沈若棠握著殘傘的手微微收緊，傘骨在她掌心輕輕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來了。”她說。
謝無妄沒有問“什麼來了”。他的靈覺雖然不如她敏銳，但戰場上磨出來的本能比任何感知都可靠。地底在震動，不是地震，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發了瘋——只是這顆“種子”有棺材那麼大。
“屍王。”謝無妄吐出兩個字，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的刀叫“焚夜”，刀身漆黑，刃口卻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光，那是常年被業火淬鍊留下的痕跡。此刻刀在鞘中輕顫，不是恐懼，是飢餓。這把刀和他一樣，太久沒飲血了。
地面裂開。
第一道裂縫只有手指寬，從亂葬崗正中心蔓延開來，像有人用刀在大地上劃了一道口子。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泥土翻湧，白骨被從地底翻了上來，像被嘔吐出來的殘渣。
一隻手從裂縫中伸出。
那隻手已經不能叫手了。皮肉早就爛光，只剩下灰黑色的骨骼，骨縫裡塞滿了泥土和碎肉。手指極長，每一根都有尋常人的兩倍，指尖不是指甲，而是五根泛著青黑色光澤的骨刺。
“嘖。”沈若棠皺了皺眉，“這麼醜。”
謝無妄瞥了她一眼。一個瞎了眼的姑娘，站在屍王面前，第一反應是嫌人家醜。他忽然覺得這個渡司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不正常。
屍王完全爬出來了。
它有三丈高，渾身由無數具骸骨拼湊而成，肋骨、腿骨、顱骨——數不清的骨頭被某種黑色的黏液粘在一起，組成一個勉強能辨認的人形。它的胸口正中嵌著一顆頭顱，那頭顱儲存得異常完好，五官清晰，是個年輕男人的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沈若棠的靈覺掃過那具龐大的身軀，像一把梳子從頭篦到尾。她在找核心。
屍王這種東西不是活物，沒有心臟也沒有大腦，驅動它的是一股凝聚到極點的怨氣。這股怨氣會藏在身體的某個位置，可能是某塊骨頭，可能是某個器官，甚至可能是一顆牙齒。找不到核心，你把它砍成碎塊也沒用，它會重新拼起來，比之前更兇。
“找到了。”沈若棠抬起手，指向屍王胸骨後方，“第三根紅色肋骨。那不是它的骨頭，是別人塞進去的。”
謝無妄眯起眼。
屍王胸膛裡確實有一根紅色的肋骨，藏在千百根白骨之間，極不起眼。但它和別的骨頭不一樣——它在發光，那種光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能撐多久？”謝無妄問。
“什麼？”
“你的傘。”他看向那把插在地上的殘傘，“它壓住了方圓百步的陰氣，但也把屍王壓住了。你一拔傘，壓制的業火和屍王會一起爆發。”
沈若棠沉默了很短的一瞬。她確實在壓制著兩樣東西——謝無妄體內的業火，和腳下這片亂葬崗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陰氣。這兩樣東西隨便哪一樣爆發，都夠她死上十回。
但她只是笑了一下：“夠你殺它。”
謝無妄沒有再問。他拔刀。
焚夜出鞘的瞬間，空氣被點燃了。
暗紅色的業火從刀身上蔓延開來，沿著刀鋒的弧度燃燒，火光映在謝無妄的臉上，把他那雙極冷的眼睛照得像兩塊燒紅的鐵。業火在他周身翻湧，黑色錦袍被熱浪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屍王感應到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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