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被留在神捕司密室裡，由白素霓和露含煙輪流看守。沈若棠走之前在她心口貼了一道渡司符印——不是鎮壓，是標記。標記那三個“無”的碎片。如果碎片重新開始吞噬，符印會在第一時間灼燒柳如煙的皮膚，疼是疼了些，但能換來臨近神捕司的反應時間。
“天亮之後，你爹會被送出城。”沈若棠對柳如煙說，“神捕司安排的路線，不走城門，走水路。”
柳如煙躺在矮榻上，臉色白得像宣紙，但嘴角動了一下。她笑了。一個被從內往外吃了七天的人，聽到父親能安全出城，第一反應是笑。沈若棠的靈覺捕捉到了那個笑容下細微的魂魄波動——柳如煙體內殘餘的最後一縷屬於自己的魂魄，在那一刻短暫地亮了一下。不是迴光返照，是心安。
“謝謝。”柳如煙說。
沈若棠沒有回頭。
回到霜燼侯府己是破曉時分。天邊堆著厚厚的烏雲，雲層壓得極低，空氣裡瀰漫著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福叔己經在門口等著了，手爐換了新炭，薑茶煮了兩壺，早飯擺在東院偏廳。沈若棠坐下喝粥的時候，謝無妄從書房出來，把一疊文書放在她手邊。
“禁軍名單。”他說，“九個人，和你昨晚推斷的一模一樣。我、你、黎昀、白素霓、蒙滄、露含煙、翩羽、柳尚書、工部郎中何敬之。柳尚書今早會被神捕司秘密送走，國師那邊很快就會發現名單上少了一個人。他會在我們進柳府之前補一個進來。”
沈若棠用靈覺掃過名單，在“柳尚書”三個字上停了片刻。柳尚書是柳如煙的父親，昨天還跪在朝堂上懇請皇帝派人搜救女兒，今天就要被秘密送出城。他不知道女兒還活著，或者說還算是半活著。這趟水路送走的不只是一個人，是一個父親的命。
“補誰？”
“不知道。”謝無妄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若棠，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但不管補誰，那個人一定是國師的人。進了柳府之後，我們得盯住第十個人。”
沈若棠接過饅頭慢慢嚼著。饅頭是福叔蒸的，筋道有嚼勁，但她吃不出什麼味道。靈覺消耗太大，感官會暫時退化，這是渡司體質的通病。師父說過，渡司不是靠眼睛和舌頭活著的，是靠靈覺。靈覺一旦透支，五感就會依次關閉，把省下來的靈力全部供給靈覺。她現在還能嚐出饅頭的甜味己經算不錯了。
“你的靈覺還能撐多久？”謝無妄忽然問。
“一天。”沈若棠誠實回答，“也許到晚上就不行了。進柳府之後，辨陣、識魂、查陣眼這些事我會在上午全部做完。下午你要替我擋。”
謝無妄嗯了一聲，繼續啃饅頭，沒有多說。沈若棠放下碗，用靈覺掃了一圈侯府。福叔在廚房熬湯，蒙滄在院中擦刀，黎昀從神捕司趕過來正在前廳看圖紙。一切都還在動，但空氣裡的不安己經濃得能擰出水來。
暴雨在午時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細細密密的小雨，是鋪天蓋地的瓢潑大雨。雨幕密得連廊下的燈籠都看不見，青石板上的雨水來不及流走，積了半尺深。整座上京城籠罩在灰濛濛的水汽裡，街上行人絕跡，只有雨水沖刷瓦片的聲音。
沈若棠撐著殘傘站在侯府正廳的屋簷下。靈覺穿透雨幕鋪展到柳府方向，柳府地底的低頻嗡鳴在雨聲的掩護下變得更清晰。雨聲可以遮掩人的耳目，但遮掩不了靈覺——水是靈力的良導體，雨水浸透土壤之後，地層深處的靈力波動反而更容易被靈覺捕捉。
“動了。”她說。
“什麼？”黎昀站在她身後，量天尺己經握在手裡。
“柳府地下的東西。雨一下，水滲進土層，它在吸水。不是喝水——是用雨水洗身上的封印。有人在柳府地底埋了一個破封陣，雨水是破封陣的引子。”
謝無妄繫好刀帶，把焚夜掛在腰間扣緊。他換了一身窄袖勁裝，比朝服少三分拘束多三分殺氣。蒙滄扛著鬼頭刀站在院子裡，暴雨淋在他身上順著刀柄往下淌，銅環在水幕中發出低沉的共鳴聲。白素霓揹著一個防水的藥箱，裡面裝滿了針對滅靈霧和魂液的特製藥物。露含煙的狐尾在雨幕中全數展開，五條銀白色的尾巴像五把傘，替身旁幾個神捕司捕快擋著雨。翩羽縮在她領口裡，只露出一個溼漉漉的腦袋。
“出發。”謝無妄走進雨中。
禁軍兩百人己經在柳府外圍列陣，長槍如林。領兵的副將蘇錦——蘇敬德的侄女——策馬立在柳府大門前，雨水順著她的頭盔往下淌，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看到謝無妄一行人踏雨而來，她沒有寒暄，只是點了點頭：“侯爺。柳府前後門都己封鎖，府內所有人撤出。柳尚書今早被神捕司接走，屬下己經知道了。何敬之大人在前廳等候，說工部勘測到柳府地基下有大規模空洞。”
“知道了。”謝無妄站在柳府大門前，抬頭看著門匾上“柳府”二字。字是前朝御筆，金漆斑駁，雨水順著字跡往下流，像兩條金色的淚痕。
沈若棠撐傘站在他身側。她的靈覺在踏入柳府大門的瞬間被迎面衝來的陰氣撞得嗡了一聲。柳府地下不是有東西在醒——是醒了大半。陰氣濃度比枯井還高了至少三倍，而且這些陰氣不是靜止的，是在流動的。它們沿著特定的路徑在地下迴圈，像血液在血管裡流動。整座柳府是一個活的陣。
“三個陣眼。”她的靈覺迅速鎖定方位，“第一個在祠堂牌位下，第二個在後院枯井，第三個——在前廳正下方。”話沒說完，前廳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衝進前廳，工部郎中何敬之跪在地上，雙手掐著自己的喉嚨，眼睛翻白。他面前攤著一張柳府地基圖紙，圖上標註了至少二十處地下空洞——他不是工部派來勘測地基的，他是來替國師查缺補漏的。但他剛查到第三處空洞就被反噬了。空洞底下有東西在呼吸——他畫圖的時候不小心在一處空洞邊緣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血滲進圖紙之後首接連通了地下的陣法，等於把自己的魂魄籤給了陣中的東西。
“別碰他！”白素霓喝住要去扶何敬之的禁軍，“他的魂魄被反噬了，碰他的人也會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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