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她問。
“不一定。”謝無妄拿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慢慢擦著手，“皇帝身邊會枯骨墟秘術的人，不止一個。國師玄寂、太醫院院判、甚至太后身邊的老嬤嬤——都有可能。我查了十年，每次快摸到真相的時候，線索就斷了。”
他擦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乾淨了，然後把汗巾疊好放在欄杆上。這個動作過於仔細了，像是在用反覆的動作平復什麼東西。
“這次不會斷。”沈若棠說。
謝無妄抬頭看她。
“因為這次你有我。”沈若棠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枯骨墟的事，沒有人比渡司更清楚。給我下毒的人、給你刻陣的人、殺了你那位同行的人——這三筆賬，一筆一筆算。”
她說完轉身往回走，殘傘拄地，傘尖點地的聲音不急不緩。
謝無妄站在廊下看著她走遠。她的背影很瘦，素白的衣裳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頭髮隨便挽了個髻，露出後頸一截細白的皮膚。這個背影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跟枯骨墟叫板的樣子。
但她剛才把手貼在他心口的時候，業火真的安靜了一瞬。不是被壓制，是像被什麼東西安撫了——那種感覺他很難形容，像是燒紅的鐵被浸入溫水裡，嗞的一聲，不是熄滅，是終於不用燒得那麼辛苦了。
“沈若棠。”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今晚黎昀來了，你們查井的時候，叫上我。”
沈若棠偏了偏頭：“你不是不讓神捕司進府嗎？”
“那是以前。”謝無妄從廊下走出來，陽光重新照在他身上，“以前我一個人查，怕打草驚蛇。現在你來了——”
他頓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辭。
沈若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半句，忍不住問：“現在怎麼？”
“現在蛇已經被驚了。”謝無妄說這話時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極淺，但確實是在笑，“你那晚一把火燒了沈家祠堂，宮裡那位肯定已經知道了。既然藏不住，就不用藏了。”
他大步走向書房，路過她身邊時停了一瞬。
“晚上我讓福叔把東院的廂房收拾出來。”
“幹嘛？”
“給你住。”謝無妄頭也不回，“正院和東院隔了兩道迴廊，萬一晚上井裡真爬出什麼東西，你來不及救我。”
沈若棠愣在原地。
這理由找得實在是爛。她一個渡司，靈覺覆蓋整座侯府，真有東西爬出來她第一時間就能察覺，根本不存在“來不及”的問題。而且他剛才還在劈柴壓制業火，轉頭就開始擔心她的安全了？
沈若棠忽然笑了。這個男人嘴上冷得像北地的冬天，做的事卻全是反的。熬薑茶、劈柴怕熱著她、讓她搬到離他更近的房間——每一件都在說“我在意”，每一句都在說“我不在意”。
她拄著傘繼續往回走，路過桂花樹時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嘴裡嚼。
樹葉的苦澀在舌尖化開，但她嚼著嚼著就笑了。
傍晚時分，黎昀準時登門。
他今天換了一身便服，青灰色的長衫，袖口沒有繡神捕司的標識，但腰間依然掛著那把量天尺。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揹著藥箱的女子，一個提著鬼頭刀的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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