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時，兩個人才從枯井邊回來。
謝無妄走在前頭，木屐踏過青石板，腳步聲在迴廊裡迴盪。沈若棠跟在後面，赤腳踩在冰涼的石頭地上，腳底已經沾了一層薄灰。她的殘傘收攏了當柺杖使，傘尖點地的節奏和他木屐的聲音恰好錯開，像兩種互不干擾的鼓點。
走到東院門口，謝無妄停住了。
“你的鞋呢？”
“在房門口。”沈若棠打了個哈欠，“半夜上屋頂，穿鞋打滑。”
謝無妄低頭看了看她光著的腳。腳踝很細，腳背上沾了泥，腳趾因為踩了涼石頭微微泛紅。一個瞎了眼的姑娘，大半夜赤腳爬上屋頂，又在枯井邊坐了一整夜，腳底都冰透了，卻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東院的廚房。
沈若棠以為他走了，自己摸到房門口，坐在臺階上找鞋。鞋還在，但被夜露打溼了，穿上去黏糊糊的。她正猶豫要不要光著腳進屋，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把一碗冒著熱氣的東西塞進她手裡。
紅糖薑茶。
“喝了再睡。”謝無妄的語氣依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廚房裡剛好有姜。”
剛好有姜。
沈若棠端著碗，靈覺掃過廚房的方向——灶臺是冷的，姜是剛從地窖裡拿出來的，紅糖罐子上的封泥還沒幹透。這碗薑茶是他現熬的。
她沒有戳穿。
“謝侯爺還會熬薑茶？”
“北地打仗的時候學了一點。”謝無妄靠在廊柱上，語氣很淡，但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用的是“學了一點”而不是“不需要你管”——這兩種回答的區別，福叔如果在場一定能分辨出來，“軍醫不夠，受了寒就自己熬。熬多了就會了。”
沈若棠低頭喝了一口。姜味很濃，紅糖放得剛好，不齁不淡，從喉嚨暖到胃裡。一個被業火燒了十年、碰誰誰死的煞神，居然會熬薑茶。
“好喝。”她誠心誠意地說。
謝無妄偏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沒接話。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逆天契傳來的痛覺在減退，沈若棠的身體正在從腳底冰涼恢復到正常溫度，而她恢復得越快，他左肩殘餘的疼痛就越輕。
“天亮了，你上朝嗎？”沈若棠問。
“今天休沐。”
“那你——”
“睡覺。”謝無妄打斷她，“你也睡。今晚黎昀來了你們兩個別想睡。”
他說完轉身就走，木屐聲漸行漸遠。但沈若棠注意到他走的方向不是書房——是正院。他也回房睡覺了。
一碗薑茶喝完，沈若棠推開房門，倒在床上。被褥是新換的，有淡淡的皂角香。她閉著眼睛，靈覺卻還開著，感知到謝無妄在正院臥室裡脫了木屐，和衣躺在床上，刀擱在枕邊，呼吸漸漸平穩。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枯井邊，他說的那句話——“陪你守著。”
三個字，說得漫不經心，但他在石牆上坐了一整夜。業火在他心口微微跳動，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沈若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一個煞神，熬什麼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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