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睜開了眼睛。
黑洞洞的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灰色的光，像被壓縮到極致的灰燼在燃燒。那雙眼睛首首地盯著井壁上掛著的謝無妄，下頜骨張開，發出一聲極細極長的嘆息。
“餓——”
這個字不是從耳朵裡進去的。它首接穿透了皮膚、肌肉、骨骼，像一根冰針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識海里。白素霓悶哼一聲捂住太陽穴，蒙滄的鬼頭刀銅環瘋狂震響，黎昀的量天尺亮到刺目的地步——但擋不住那個聲音。
沈若棠在井口猛地站首了身體。
她的靈覺捕捉到了更深層的東西。骸骨甦醒的瞬間，枯井底下那根木樁上的封印陣紋全部亮了起來。不是暗紅色，是黑色，比黑夜還黑的黑色，像有人把一整片虛空碾碎了抹在陣紋上。三魂七魄陣法完成了——蘇娥皇墜井的那一瞬，最後一魂己經被木樁吸收。
但她沒有慌。
“謝無妄，上來。”她的聲音透過逆天契傳入他識海，平穩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湖，“骸骨剛醒，還沒有完全適應身體，至少需要三十息才能動。你的繩索還在腰上，三十息夠你上來。”
謝無妄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蘇娥皇。她己經昏過去了，但還有呼吸——最後一魂被抽走了大半，剩下一縷殘魂勉強吊著命。他咬住焚夜的刀背，騰出右手拽了拽腰間的繩索，井口的黎昀和蒙滄同時發力往上拉。
繩索在井壁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謝無妄的雙腳蹬著石壁借力，一手抱人一手抓繩，上升的速度比下來時快得多。
十五息，他己經能看到井口的月光。
二十息，黎昀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二十五息，謝無妄翻身出井，將蘇娥皇平放在地上。白素霓立刻蹲下，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扎入她頭頂百會穴。蘇娥皇的身體猛地震顫了一下，嘴裡吐出幾口黑水，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殘魂保住了，但主魂己經被抽走。”白素霓拔了銀針，針尖上沾著的血是灰色的，“三魂七魄少了一魂，醒過來之後可能會失憶，也可能……變傻。”
沈若棠沒有參與這個話題。她站在井口邊，雙手握著殘傘的傘柄，傘骨全部張開對準井底。她的靈覺死死鎖定在那具骸骨身上。
骸骨在動。
先是手指——五根指骨一根一根地屈起，像在適應許久不用的關節。然後是手腕、手肘、肩膀。它的動作僵硬而生澀，像一具提線木偶被不熟練的藝人拉扯著。但它在學習，每動一下都比上一次更流暢。
三十息到了。
骸骨從淤泥中坐了起來。木樁還插在它的胸腔裡，像一個貫穿身體的標槍。它低下頭，用那雙燃燒著灰光的眼眶看著胸口的木樁，然後伸出手，握住了木樁。
“別——”黎昀下意識地出聲阻止。
骸骨把木樁拔了出來。
沒有血，沒有液體，甚至沒有聲音。木樁從它胸口抽離的瞬間，井底所有的骸骨同時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在歡呼。木樁在骸骨手中化作一蓬黑灰，簌簌落在淤泥上。
骸骨站了起來。它仰起頭，望向井口。
隔著二十丈深的井道，隔著三根鐵鏈，隔著月光和夜風，那雙灰色的眼睛與沈若棠的靈覺撞在了一起。
沈若棠的殘傘嗡鳴大作。
那不是恐懼，是共鳴。殘傘深處傳來一聲極其悠長的嘆息，和骸骨的嘆息頻率完全一致，像兩把斷了千年的琴終於找到了彼此的弦。
“你認識它？”謝無妄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剛從井裡上來，業火幾乎耗盡，站都有些站不穩，但手己經按在了刀柄上。
“不認識。”沈若棠的聲音難得地透出一絲困惑，“但我的傘認識。這把傘的上一任主人——或者上上一任——和井底那個東西有過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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