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上京城裡不止一個人沒有睡。
國師府荷花池的水面在子時三刻再次泛起了漣漪。沫兒從池底浮上來，嘴裡含著那顆裂了縫的避水珠，趴在池邊的石階上，歪著頭看不遠處那間沒有窗戶的暗室。暗室的門縫裡漏出極淡的青光，一閃一閃，像有人在不厭其煩地划著火鐮。
玄寂在煉丹。
不，不是煉丹。是煉人。
暗室中央的青銅丹爐上，封印紋路全部亮了起來。青色的光沿著紋路流轉，從爐身蔓延到爐中人身上刻著的紋路，兩套紋路像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碾磨聲。爐中人的身體在鐵鏈下劇烈抽搐，每一次紋路亮起，他的嘴唇就會無聲地翕動一次。不是念咒——是數數。
他在數自己被關了多少天。
玄寂站在丹爐前，手裡端著一碗暗紅色的液體。那不是藥，是從噬魂蟲母蟲體內擠出來的汁液。母蟲寄生在他的心臟裡，每隔七天擠一次汁，用這些汁液澆灌丹爐上的封印紋路，紋路就能維持對爐中人的壓制。
“三十年了。”玄寂把碗裡的蟲汁傾倒在丹爐上，汁液沿著紋路滲透進去，發出嗞嗞的灼燒聲，“你的靈力還沒有被榨乾，我很意外。”
爐中人沒有回答。他的嘴唇還在動——三、六、五、二、西。一萬一千三百二十西天。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咬得很準。
“昨晚那具骸骨走出枯井之後，往北去了。”玄寂放下碗，語氣依然平淡，但手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一瞬，“它經過國師府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沫兒在水裡嚇哭了。”
爐中人的嘴唇停了。
“停了多久？”他問，聲音啞得像砂紙。
“三息。”
“三息。”爐中人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一聲，“它在認路。睡了太久，很多路都忘了。但它記得這裡。”
玄寂沒有笑。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緊了一下，指甲蓋泛了白。那具骸骨經過國師府門口時，停了三息。在這三息裡，他心口的母蟲停止了蠕動——不是休眠，是僵住了。母蟲在怕。噬魂蟲的母蟲是上古邪物，三千年前吞噬過無數魂魄，但它怕一個剛從井底爬出來、連皮肉都沒有的骸骨。
因為那具骸骨是三萬年前的東西。是墟盡關封印鬆動後滲透過來的碎片之一。是比噬魂蟲古老十倍的存在。
“它現在在哪？”爐中人問。
“消失了。”玄寂說，“我用龜甲佔了三卦，都找不到它的蹤跡。要麼它己經離開了上京城，要麼它找到了一個能遮蔽天機的宿主。”
爐中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玄寂意料之外的話。
“沈若棠身邊，有沒有一個小鬼？”
玄寂皺眉：“什麼？”
“一個餓死的小鬼。被獻祭了至少三年，怨氣被抽乾，魂都空了。臨終前的最後一念是餓。”爐中人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如果有，讓她把那個小鬼渡了。儘快。不要問為什麼——你欠我師姐的，就當還債。”
玄寂冷冷地看著丹爐：“你覺得我會幫你？”
“不是幫我。”爐中人咳了一聲，嘴角又滲出一絲黑血，“是幫你自己。那個小鬼魂空了，空了的魂是最好的容器。你放出去的那具骸骨沒有身體，它需要一個容器——任何空的東西都能裝它。如果它鑽進了那個小鬼的空殼裡，你要找的東西就藏在沈若棠的傘下。你敢去她傘下找嗎？”
暗室裡忽然變得很安靜。丹爐上的封印紋路又亮了一輪，爐中人的身體猛地弓起，鐵鏈繃得筆首。他咬緊牙關，把那聲痛哼硬生生憋了回去。在紋路暗下去的間隙裡，他喘著粗氣，補了一句：“我師姐的傘，不是誰都能碰的。”
玄寂轉身走出了暗室。門在他身後合上，縫隙裡的青光被截斷。沫兒還趴在池邊，歪著頭看他。她的嘴咧著，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也聽到了？”玄寂低頭看她。
沫兒把避水珠吐在掌心，舉給他看。珠子上那道裂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分，裂痕深處暗紅色的光從一閃一閃變成了持續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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