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和昨天那封匿名信完全不同。昨天的字工整端正，一筆一畫寫得很慢。今天的字潦草急促，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倉促寫就——
“柳府失蹤案不是妖異作祟，是人為。失蹤者在柳府地下。神捕司今天會來調你協查——別去。”
沈若棠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但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不是硃砂，不是印泥——是血。她用指尖颳了一點放在鼻尖下。人血。血裡混著極淡的靈力殘留，這靈力她認得。昨天晚上，白素霓拿小白鼠追蹤母蟲位置時，母蟲散發出來的靈力波動，和這血跡裡的靈力殘留完全一致。
沈若棠攥緊了紙條。寫信的人體內有噬魂蟲母蟲——或者至少接觸過母蟲。而母蟲寄生在施術者心臟裡。也就是說，給她寫匿名信警告她別去柳府的人，就是枯井案真正的幕後黑手。
但他為什麼要警告她？
她把死鳥和紙條一起收好，正要回房，福叔小跑著進了東院，手裡捧著一份燙金帖子。帖子上印著神捕司的官印，封口處蓋著黎昀的私章。
“沈姑娘，黎大人天不亮就派人送來的。說是有急事，請您今日務必去一趟神捕司衙門。”
“知道了。”沈若棠接過帖子，沒有開啟。她的靈覺己經掃過帖子的內容——柳府三起少女失蹤案，黎昀請求她以渡司身份協助調查。隨帖子附了一份案卷摘要，記錄了失蹤者的基本資訊。繡娘阿繡，十七歲，七天前去柳府送嫁衣後失蹤。茶女小荷，十六歲，五天前去柳府送新茶後失蹤。抄書女楚楚，十八歲，三天前去柳府送謄抄好的佛經後失蹤。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身份，唯一的共同點——都去過柳府。而柳府，就是昨天那片枯葉指向的地方。
“福叔，侯爺昨晚回來了嗎？”
“回來了，西更天才回來。”福叔壓低聲音，“老奴給他開門的時候聞到了血腥味，侯爺沒讓老奴伺候，自己回書房處理了傷口。今天一早又上朝去了，走之前吩咐老奴——”福叔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手爐，塞進沈若棠手裡，“炭盆滅了，老奴給忘了。這是侯爺讓備的，說您怕冷。”
沈若棠接過手爐，銅質的爐身溫熱但不燙手，裡面填了銀絲炭，能燒兩個時辰。她低頭摸了摸手爐上鏨刻的花紋——是一枝桂花，和她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花枝一模一樣。這個手爐不是隨便買的，是侯府的東西，可能是謝無妄母親留下的，也可能更早。
她把紙條和帖子的事暫時壓下，捧著手爐往書房走去。
謝無妄不在。但書房的門沒鎖，福叔說他走之前吩咐過——沈姑娘可以隨意進出書房，包括書架上的所有東西。
沈若棠推門進去。書房的陳設很簡單，紫檀木太師椅、一張大書案、滿牆的書架。書架上不只是兵書和公文，還有大量的方誌、醫典、以及手抄的枯骨墟相關記載。她在第三排書架的最深處找到了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無字，但翻開第一頁就有她想要的東西。
冊子是謝無妄的筆跡。不是公文，不是日記——是調查記錄。他用十年的時間，一筆一畫地記錄了所有和封靈陣、枯骨墟毒藥、以及他體內業火相關的線索。每一頁都有日期，最早的記錄是他十五歲那年寫的，字跡稚嫩，但條理清晰得不像一個少年。
沈若棠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寫的是——
“十年前給我檢查封靈陣的渡司，名叫沈蘅。她是第七十三任渡司。在給我檢查完封靈陣的第三天，死在城外驛館。死因是靈力反噬。她在臨死前給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說封靈陣是枯骨墟禁術‘鎖靈刻’，全天下只有三個人會。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還有一個在宮裡。她讓我查宮裡的那個人。我查了十年，每次快要摸到線索的時候，線索就斷了。”
“今天沈若棠告訴我，她的生母也是渡司。算了一下年份和任期，沈蘅應該是她的生母。她沒有問過我關於沈蘅的事，也許她還不知道沈蘅己經死了，也許她知道了但不願意提。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替我壓制業火，替我分擔了一半的痛，我沒有理由瞞著她。但如果她知道她的母親是在給我檢查完封靈陣之後暴斃的，她會怎麼想？”
“再等一等。等枯井的案子結了，我自己告訴她。”
沈若棠合上冊子，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沈蘅。第七十三任渡司。她的生母。十年前就死了——不是死在寂年沙淵，而是死在上京城外的驛館，死在給謝無妄檢查封靈陣之後第三天。死因是靈力反噬，七竅流血。和所有被枯骨墟秘術殺死的人一樣，被歸為“意外”。
謝無妄知道這件事。他知道沈蘅是她的生母，知道沈蘅是因他而死——至少表面上看是因他而死。但他沒有說。他在調查記錄裡寫的是“再等一等”，一等就從枯井案等到了現在。
沈若棠把冊子放回原處，手爐的熱度從掌心蔓延到指尖。她沒有哭，也沒有憤怒。作為一個從枯骨墟出來的渡司，她對死亡的認知和常人不同——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沈蘅的魂魄如果還困在某個地方，她就還有機會找到她。
但謝無妄瞞了她。
“沈姑娘。”福叔的聲音在書房外響起，“黎昀大人來了，在正廳等您。”
沈若棠深吸一口氣，把手爐放在書案上，拿起靠在門邊的殘傘，走出了書房。
正廳裡，黎昀正在喝茶。他今天穿的是神捕司官袍，量天尺掛在腰間，眼圈比昨天更黑了，顯然又是一夜沒睡。看到沈若棠進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開門見山：“柳府失蹤案，總捕今早批了，由我主辦，可以調你協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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