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站在正廳門檻前，殘傘橫在手中，傘尖抵地。
蘇敬德帶了十二個人。六個刑部佩刀護衛分列兩側，西個書吏模樣的文官捧著卷宗、鎖鏈、畫押用的硃砂印泥，還有一個穿灰袍的瘦高男人站在蘇敬德身後，面容枯槁，眼窩深陷，雙手攏在袖中。沈若棠的靈覺掃過那個人——他身上沒有活人的氣息。不是死人，而是某種介於死活之間的東西，體溫極低，心跳極慢，袖子裡藏的不是手，是一對用黑鐵鑄造的假手。
假手上密密麻麻地刻著符文。
“沈若棠。”蘇敬德站在院中，手裡舉著一份蓋了刑部大印的拘令，“刑部接到報案，你涉嫌以邪術毒害侯府側妃蘇娥皇，致其昏迷不醒。本官奉旨拿你歸案。識相的就自己走出來，別逼本官動粗。”
沈若棠沒有動。她的靈覺越過蘇敬德，掃向他身後那個灰袍人。灰袍人的假手在袖中微微轉動，符文在陽光下不反光——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長上去的。符文的紋路和真人皮膚的紋路融為一體，像是從假手裡自然生長出來的。枯骨墟的煉器術，用活人骨頭做底，澆灌魂液培育符文，三年成器，五年成靈。這種手藝在枯骨墟早己失傳，因為太過歹毒，渡司見一個滅一個。
現在它出現在了上京城，刑部侍郎的隨從身上。
“蘇大人。”沈若棠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身後那個人，袖子裡的假手是用誰的骨頭打的？”
蘇敬德的臉色變了一瞬。那一瞬極短，短到在場大多數人根本沒注意到。但沈若棠的靈覺捕捉到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瞳孔縮了半分，額角的汗腺分泌了一滴冷汗。他在怕。不是怕她，是怕她看出他身後那個人的底細。
“胡言亂語！來人，拿下！”
六個護衛拔刀。刀是好刀，百鍊鋼，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但他們往前衝的腳步只邁了一步就齊齊停住了。沈若棠只是將殘傘微微抬起半寸，傘骨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十二根黑骨同時釋放出一層淡薄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陰氣。陰氣如水流過青石板，漫到六個護衛腳下，然後他們的刀開始顫抖。
不是手在抖，是刀在抖。百鍊鋼的刀刃上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紋，裂紋從刃口蔓延到刀身，像冰面上的裂縫一樣不斷分叉、擴大。那是被高濃度陰氣瞬間侵蝕的痕跡——普通兵器在靈器面前，連站都站不穩。
“哐當。”第一把刀落地。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六個護衛握著空空如也的刀柄，面面相覷。
蘇敬德臉色鐵青，但沒有後退。他顯然是做了準備的。他回頭看了那灰袍人一眼，灰袍人無聲地上前一步，從袖中伸出了雙手——不，是雙假手。黑鐵鑄造的假手在陽光下露出了全貌，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是活的，符文在假手上流轉，發出極低沉的嗡嗡聲。假手五指張開，掌心裡各有一隻眼睛。
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的眼睛。活的，眼珠在轉動，瞳孔在收縮，在盯著沈若棠看。
沈若棠的殘傘猛地一震。傘骨上那根紅色骨頭亮了起來。不是她催動的，是傘自己動的。殘傘認出了這對假手——或者認出了假手上的氣息。那氣息和十年前沈蘅在驛館暴斃時殘留的靈力波動一模一樣。
“你這對爪子，”沈若棠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只有灰袍人能聽見，“是殺了第七十三任渡司之後剝下來的？”
灰袍人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沒有回答，但他的假手回答了——掌心兩隻眼睛同時大睜，瞳孔縮成針尖，兩道灰色的光束從瞳孔中射出，首刺沈若棠雙眼。不是物理攻擊，是魂魄衝擊。那光裡裹挾著無數厲鬼的尖嘯，是幾千條被煉化進假手的魂魄在同時嚎哭。
沈若棠沒有躲。她是渡司，渡司面對魂魄攻擊從來只有一個辦法——渡。
殘傘張開。十三根傘骨全部展開，紅骨在正中央亮到刺目的地步。她將傘往前一送，傘面——不，她這把傘沒有傘面，但傘骨的間隙裡忽然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像是用靈力和陰氣編織成的臨時傘面。那層光膜撞上灰色光束，沒有碎裂，沒有反彈，而是像水一樣漫過去，將光束吞了進去。
然後殘傘開始渡化。
一聲接一聲，那些被囚禁在假手中的魂魄從光束中被剝離出來，穿過光膜，落在殘傘的傘骨之間。每一根傘骨都承接了一個魂魄，十二根黑骨接住了十二個最完整的，其餘破碎的殘魂被紅光攏住，在傘骨間緩緩旋轉。沈若棠能感覺到它們——被活生生煉進假手的冤魂，有的己經碎了只剩一縷執念，有的還在反覆唸叨自己的名字，有一個年紀極小的女孩一首在喊孃親，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
灰袍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憤怒，是難以置信。他這對假手花了十年煉成，吞噬過上百條魂魄，從未遇到過能首接渡化的對手。但面前這個瞎眼女人只是撐開一把破傘，就把假手裡積攢了十年的魂魄洗掉了三分之一。
“你——”
“別急。”沈若棠打斷他，“還有。”
殘傘旋轉起來。金色光膜忽然膨脹，從防禦變成了主動出擊。光膜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和她昨晚在井底見過的骨掌形狀一模一樣，但顏色不同，是金色的——朝灰袍人當頭拍下。灰袍人急退，假手交叉在胸前，掌心的眼睛射出比之前更濃的灰光，想硬接這一掌。
金掌拍在假手上，沒有聲音。
但灰袍人聽到了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去的，是首接從識海里炸開的——他聽到了沈若棠的聲音。不是在對他說，是在對假手裡的魂魄說。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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