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在試探你。”
“對。他想知道我到底是普通的瞎眼渡司，還是沈蘅的女兒。”
黎昀沉默了一瞬：“那他得到答案了嗎？”
“得到了。”沈若棠將殘傘拄在地上，“但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想要的是‘她還嫩，可以拿捏’。我給的是‘你派來的人差點折在這裡’。”
黎昀把手從量天尺上鬆開。他被說服了。今天這一場交手，沈若棠從頭到尾沒給蘇敬德任何把柄——她沒傷人，沒抗命，只是用靈壓震碎了六把刀、渡了假手裡三分之一的魂魄，刑法上哪一條都套不上去。而灰袍人的假手被廢了三分之一的魂魄，十年積攢毀於一旦，國師這波試探的成本遠高於收穫。
“接下來怎麼辦？”他問。
“按他的劇本走。”沈若棠說，“既然他在柳府給我設了局，我就去柳府。但不是被動挨打——他試探我一次，我也要試探他一次。他知道我明天會跟謝無妄一起去柳府，那今晚他一定會對柳府地下那個正在醒的東西做緊急處理。我不想讓他今晚太好過。”
她把福叔叫過來，問謝無妄回來了沒有。福叔說還沒有，早朝散了之後被留在宮裡了。沈若棠點了點頭，沉吟片刻：“想辦法給宮裡傳個話，就說侯爺的業火今晚可能需要多壓一次——就說枯井裡的東西跑了之後，業火不太穩。”
福叔愣了一下，但沒多問，應了一聲就快步走了。黎昀看著她，問傳這個話有什麼用。沈若棠解釋，國師知道逆天契的事，也知道她必須替謝無妄壓制業火。她要讓國師以為今晚她和謝無妄都會被業火拖住，讓他放鬆警惕，放心去柳府處理地下的東西。而實際上，她根本不需要整晚壓制——逆天契是雙向的，離得近就能自動壓制。
“那今晚你要做什麼？”
“去神捕司。”沈若棠拿起殘傘，“幫我準備三樣東西——柳府失蹤案三個死者的遺物。我需要用遺物辨魂。如果柳府地下真的有東西在醒，那三個被抽走一魂的失蹤者，她們的魂魄碎片一定還殘留在遺物上。問出來，就知道地下是什麼。”
黎昀應下，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還有，幫我查一個人——謝無妄七歲那年，是誰把他綁在石臺上刻封靈陣的。他說那個人一首在唸經，聽不懂，像是經文又像是咒語。你幫我查，枯骨墟的鎖靈刻在施術的時候需要念什麼咒。”
黎昀把那句話記在心裡，快步離開。
傍晚時分，謝無妄回府。
他去了一趟柳府。皇帝下旨讓他明日率禁軍進駐柳府搜救失蹤者，他以“知己知彼”為由先去踩了個點。他在柳府前後轉了一圈，把地形和守衛分佈摸得一清二楚，還進了一趟柳家祠堂。
“祠堂裡所有的牌位背面都刻著同一個字。”謝無妄把佩刀擱在桌上，坐在太師椅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黎昀說量天尺感應到牌位上有極淡的陰氣殘留，殘留的時間不超過三天。有人在三天前用血把那些字描了一遍。”
“什麼字？”
“餓。”
沈若棠沉默了一瞬。又是這個字。她把蘇敬德上門、灰袍人假手、國師設局、以及她今晚要去神捕司用遺物辨魂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謝無妄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她，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
“蘇敬德帶的那兩個東西——假手上的眼睛，你看清了？”
“看得很清。”
“那是枯骨墟的‘掌中眼’。十年前沈蘅給我檢查完封靈陣之後，跟我說過這種煉器術。她說全天下會用掌中眼的人，不超過三個。”他停了一下，“其中一個是她師弟。她說她師弟叫沈寒舟，和她同門不同師，專修禁術。三十年前在墟盡關失蹤，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沈蘅的師弟。沈若棠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三十年前在墟盡關失蹤，和沈蘅去寂年沙淵是同一年。沈蘅要去接的“一個人”，會不會就是這個師弟？
“沈寒舟如果還活著，現在在哪？”
“國師府。”謝無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眼神很冷，“十年前我就查到了——國師府裡有一間沒有窗戶的暗室，暗室裡有一座丹爐。丹爐裡關著一個人。國師對外說他是在鎮壓妖邪，但我收買過國師府一個送菜的啞巴，讓他摸了摸暗室的外牆。他說牆是熱的，從裡面往外熱，像爐子。關了十年以上。”
沈若棠握緊了傘柄。沈寒舟如果還活著，為什麼被關在國師府？他和玄寂是什麼關係？十年前他明明被困在丹爐裡，沈蘅為什麼還要去寂年沙淵接他？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她知道了一件事——兩封匿名信，用的不是同一種語氣卻帶著相同的資訊，寫信的人知道她生母的事、知道她繼母下毒的方子來源、知道封靈陣的解法。如果灰袍人的假手出自沈寒舟之手，而沈寒舟還活著並且能往外傳訊息，那麼寫信的人很可能就是沈寒舟本人。他在被囚禁的狀態下想辦法警告她，用的筆跡和三十年前沈蘅卷宗上那行小字一樣——緩慢、剋制、一筆一畫，像在鐵鏈鎖住手腕的條件下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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