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執傘》第15章 謝無妄的過往(2)

作者:蘇金麥·2天前

“你的生母,”他說,“沈蘅。她十年前給我檢查封靈陣的時候,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刻陣人的眼睛是什麼顏色。我告訴她了。”

“她怎麼說?”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還好是他,不是別人。’”謝無妄看著沈若棠,“她認識那個刻陣人。而且她說的是‘還好’。”

沈若棠慢慢消化著這句話。琥珀色眼睛的渡司,沈蘅認識。不是敵人——至少沈蘅不認為他是敵人。那個人在謝無妄心口刻了封靈陣,種了業火,囚禁了他的心臟十七年——沈蘅的評價卻是“還好是他”。這意味著如果換一個人來種業火,後果會更糟。有人在十七年前被迫對一個七歲的孩子做了極其殘忍的事,而這個人用了一種能留下生機的方式——一百零八刀,最後一刀故意留了一個逆轉的口訣。

“你的業火不是偶然被種上的。”沈若棠緩緩開口,“你是被選中的人。那個人從很多孩子裡選中了你,在你身上刻了封靈陣,種了業火。不是因為他想害你——是因為你是唯一能承受第七重業火的人。換一個人,業火入體當場就爆了。”

謝無妄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十七年前的上京城,和他同齡的孩子在同一個冬天失蹤了七個。他是唯一一個活著回來的。

“那七個孩子,”他說,“是不是都是備選?”

沈若棠點了點頭。七個孩子的命,換了一個能承受業火的容器。這種手筆不是個人能做到的——背後一定有一個組織,或者一個跨越幾代人的計劃。而這個計劃的核心就是謝無妄。他是被培養的——從七歲被種下業火開始,他的人生軌跡就不是他自己的。北地的戰功、侯爵的封號、這座鎮壓枯井的府邸、甚至連枯井裡那具骸骨的封印鬆動,都可能是計劃的一部分。

“你查了十年,”沈若棠說,“查到計劃的名字了嗎?”

“沒有。”謝無妄的聲音忽然變冷,“但我查到了計劃的起點——上京城地底有一個比枯井更古老的陣法,叫‘五環封靈陣’。一環套一環,最外面一環在皇宮地底,最裡面一環在墟盡關。枯井只是第三環的陣眼之一。柳府地下,是第二環。”

沈若棠握著殘傘的手微微收緊。五環封靈陣——她聽說過。那是枯骨墟最古老的禁忌之術,用來封印“飢餓”本體的陣法。整個上京城都是陣基,幾百萬百姓都是陣中的棋子。皇帝住在陣法正中央,而謝無妄被安排在第三環的陣眼旁邊。他不是來鎮壓枯井的——他是來被枯井吸的。業火宿主是五環封靈陣的能量來源,他的業火每發作一次,陣法就穩固一分。他的痛苦在給整個上京城供能。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但我沒有證據。今晚你幫我確認了一件事——封靈陣的共振源頭不在國師府。”謝無妄指了指腳下的地面,“在下面。國師只是放大器,真正的振源在皇宮地下。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才是握著共振開關的人。”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書房裡的燭火被夜風吹得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搖。遠處傳來更樓敲響西更的鐘聲,沉悶悠長,像一口被埋在土裡的鐘在拼命往上敲。

“明天進柳府,”她說,“把第二環的陣眼找出來。一環一環破,從外面往裡拆。五環封靈陣要困住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她站起來,傘尖點地,“我不讓它困住你。”

謝無妄抬頭看她。她的眼睛是瞎的,瞳孔上蒙著灰翳,燭光映在那層灰翳上,反射出極淡的金色。不是渡厄之眼的金光,是更細微更內斂的光澤,像一層薄金箔貼在了碎裂的琉璃上。

“沈若棠。”

“嗯。”

“你生母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你的也是。那個人——”他停了一下,“那個在我心口刻陣的人,也是。”

沈若棠沒有回答。她己經知道答案了。三十年前失蹤的沈寒舟,沈蘅的師弟,專修枯骨墟禁術的渡司,擁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他就是在謝無妄身上刻下封靈陣的人。沈蘅說“還好是他”——因為沈寒舟雖然刻了陣,但故意留下了逆轉的可能。他不是心甘情願做這件事的,他是被逼的。而逼他的人,就在皇宮地底。

她往書房外走,殘傘拄地,腳步聲不急不緩。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你的封靈陣,我會找到逆轉口訣。你記不住的那三個音節,我去渡川墟幫你找。在此之前——別死。”

謝無妄坐在書案前,看著她走出書房的背影。月光從門口漏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像一根被風吹彎的傘骨。

“記住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說,“別死太早。”

這句話她說過。在亂葬崗結契的時候,他要她記住了別死太早。現在她原話還給他了。

謝無妄把那隻摘下來的手套重新戴好,站起身拿起焚夜,將刀放在膝上,閉上眼睛。今晚不打算睡了。業火的共振還在繼續,但他己經習慣了。被火燒了十七年,不差這一夜。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沈若棠在看他記憶的時候,她的手指一首在發抖。不是怕,不是累,是心疼。她在替他疼。逆天契共享的痛覺他分了一半給她,但她的心在疼,逆天契不分這個。

她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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