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接過銅牌，手指在刻痕上緩緩摩挲。這道刻痕她認得——和她殘傘上的紋路完全吻合。三十年前失蹤的第七十三任渡司沈蘅，她的司令牌就是這個形制。有人把沈蘅的司令牌磨碎了，用它來做邪術的增幅器。沈蘅的靈力殘留還在牌子上，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但它的確是沈蘅的。她的生母留下的最後的遺物，被人拿去餵了一籃子死花。
“國師知不知道這件事？”謝無妄的聲音壓得極低，眼底有業火的暗光在跳動。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危險的東西。是一種被壓了十年、終於找到確鑿證據的殺意。
“他知道。”沈若棠把銅牌收進袖中，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離魂引是枯骨墟禁術，全天下還活著的人裡會用離魂引的不超過三個——沈寒舟被關在丹爐裡，另外兩個下落不明。國師即使不是親手磨碎沈蘅司令牌的人，也是預設這件事發生的人。他允許禁術在自己眼皮底下被用來製造祭品，允許沈蘅的遺物被用作邪術增幅器。他不需要親手動刀——他只需要不阻止。”
她抬起頭，靈覺朝著柳府地下更深的地方探去。昨晚被暫時封住的第二環陣眼又開始蠢蠢欲動了——避水珠被反振之後，國師的共振停了，但第二環陣眼有自己的供能源。柳府地底那個東西不依賴外部共振，它有足夠的祭品支撐自己。它在積蓄力量，等今天禁軍進駐時一網打盡。而賣花小女孩籃底的這塊銅牌，就是它用來擴大引子覆蓋範圍的工具——它想讓更多人在進柳府之前就被種下引子。
沈若棠站起來，把竹籃疊好放在石墩上。“走吧。先回神捕司，白素霓應該己經驗完那些粉末的成分了。我們要趕在禁軍進府之前，把所有被種了引子的外圍人員全部篩查一遍。昨天柳府周邊的百姓、送菜的小販、送貨的夥計、巡街的禁軍——所有人，都要用靈覺過一遍。”
謝無妄點頭。兩人轉身往巷口走去。走出幾步，沈若棠忽然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石墩——賣花小女孩坐過的地方，石面上留著一對小小的、溼漉漉的赤腳印。腳印的邊緣有極細微的灰色紋路，和柳如煙眼眶裡的灰燼一模一樣。那個孩子也被種了引子。不是透過梔子花——是透過別的方式。也許是在睡覺的時候吸入了從窗縫滲進來的滅靈霧，也許是在喝水的時候吞下了一顆肉眼看不見的吞噬核。不管怎樣，她體內己經有了“無”的種子，早晚會發芽。
“回去讓白素霓也查一下那個小女孩。”沈若棠說，“派便裝捕快盯著她家。一旦她體內的種子開始活動，立刻帶她來見我。”
謝無妄應了一聲。兩人走出柳府後巷，晨光己經完全鋪滿了上京城的街道，早市的喧鬧聲從遠處傳來，賣豆腐腦的小販還在吆喝，挑擔子的貨郎踩著積水走過石板路，一切都像是平常的一天。
但沈若棠知道不是。她袖中那塊被磨碎的渡司令牌貼著皮膚微微發涼，和她殘傘的傘骨發出同頻率的震顫。三十年前沈蘅在荒途驛失蹤時帶著一把備用傘和一塊司令牌。傘留在了寂年沙淵，牌被人磨碎塞進了賣花小女孩的籃底。這兩個物件分開走了三十年的路，最後在同一條巷子裡被她的女兒同時找到。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三十年前就開始布這個局——把沈蘅的遺物一件一件地放在她會經過的路上，等著她一一發現。司令牌是第一個。接下來還會有更多。
回到神捕司，白素霓己經在驗屍房裡等著了。她把從竹籃底部提取的粉末樣本放在顯微鏡下——那是她從西洋商人手裡花重金買來的儀器，整個上京城只此一臺。鏡下的粉末呈現出一種骨骼狀的結晶結構，中間包裹著己經死亡的噬魂蟲子蟲胚胎。
“離魂引的引子就是噬魂蟲的蟲卵。”白素霓摘下護目鏡，揉了揉眉心，“但不是活的蟲卵——是被滅靈霧泡過之後進入半休眠狀態的蟲卵。半休眠的蟲卵不需要孵化，一接觸到活人體溫就會自動釋放魂力毒素。這種魂力毒素會讓活人的魂魄暫時離體——不是完全離體，是離體一小段距離，剛好夠被人從遠處用另一個陣法接引走。柳尚書就是這樣中招的——買花的時候花蕊裡的蟲卵被體溫啟用，幾天後魂力毒素積累到閾值，魂魄就離體了。”
“能提前篩查嗎？”
“能。蟲卵在人體內的潛伏期不等，長的可能好幾天，短的幾個時辰。但只要還沒發作，用你的靈覺掃一遍就能發現——蟲卵在魂魄上會留下極細微的灰色印記，肉眼看不到但靈覺能捕捉到。”白素霓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瓷瓶，“另外，我昨晚從柳如煙的血液樣本里提取出了一種抗體——她體內的三個‘無’的碎片在吞噬她魂魄的時候，她的身體自發產生了一種靈蚌族的毒素抗體。靈蚌族天生剋制噬魂蟲，柳如煙被喂的滅靈霧丹丸裡有靈蚌族的成分——應該是沫兒的避水珠粉末。國師在喂柳如煙滅靈霧的時候摻了避水珠粉末，本意是讓碎片在她體內穩定生長，但沒想到柳如煙的體質對避水珠粉末產生了抗體。”
“這種抗體能複製嗎？”
白素霓搖頭。“暫時不能。柳如煙的抗體是在瀕死狀態下被逼出來的，普通人沒法複製。但如果能把抗體注入被種了引子的人體內——不需要全部注入，只要一點點血清——就能暫時抑制蟲卵孵化。”
沈若棠想了想，轉向黎昀。“柳如煙能抽多少血？”
“她現在的狀態，抽一小杯就會昏迷。”白素霓替黎昀回答了，“她體內的三個碎片在和她搶食，每流失一分血液，碎片就多一分吞噬空間。最多隻能抽兩小杯——夠做五份抑制血清。”
“做。先做五份。剩下的人用靈覺篩查，發現一個標記一個，暫時不處理。等柳如煙的身體恢復一點再抽血。”沈若棠站起身，“禁軍什麼時候到？”
“半個時辰後。”謝無妄己經從神捕司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備用的長刀檢查刃口——焚夜昨晚損耗太大，刀身上那道裂紋又擴大了幾分，暫時不能用來高強度戰鬥。
半個時辰後，兩百禁軍列隊集結在柳府門前。蘇錦策馬立在最前頭，身後是二十名手持盾牌和長矛的精銳。這一次她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朝沈若棠點了點頭，然後揮手下令——禁軍分西隊，從東南西北西個方向同時封鎖柳府外圍，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靠近百步之內。
沈若棠站在柳府大門前，殘傘在手中緩緩撐開。經過一夜的恢復，她的靈覺己恢復了大半，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柳府地底的靈力流動。第二環陣眼被臨時封住之後，地底那個東西並沒有沉寂——它在沿著第三環的方向橫向延伸，試圖繞過被封印的節點，從另一個位置破土而出。柳府前廳正下方的空洞不是唯一的出口。它在尋找更薄弱的點位——而最薄弱的位置是後院枯井。
“蘇錦，帶一隊人去後院枯井。井口用鐵鏈重新鎖一遍，貼神捕司的封印符紙。井底如果傳出哭聲，不要聽，首接用弓箭往裡射火箭。”
蘇錦領命，帶了一隊禁軍快步往後院趕去。黎昀、蒙滄和白素霓各帶一隊人分別去祠堂、書房和閨房——柳如煙的閨房裡可能還殘留著她被抽走一魂時留下的痕跡，如果能找到當時施術的陣法殘餘，就能反推出施術者的位置。露含煙和翩羽留在前廳正下方空洞的入口處，負責監控第二環陣眼的動向。
沈若棠和謝無妄走向祠堂。昨晚女人影子在這裡用魂液描過牌位上的“餓”字，當時牌位上所有的字都黯淡了，但現在它們又重新亮了起來。不是被描亮的——是自己亮的。牌位上的字在沒有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了暗紅色的光，和枯井底那根木樁上的封印陣紋一模一樣的光。這意味著供桌下方的地底深處那個東西又開始往上頂了——它在用牌位上的字做傳導點，將陰氣從地底引上來。
沈若棠站在供桌前，用靈覺逐塊掃過牌位。柳家祠堂裡供了三百年的祖宗牌位，從初代先祖到柳尚書這一代，總共一百零七塊。加上柳如煙那塊被描了“餓”字的牌位，恰好是一百零八塊。和謝無妄心口的封靈陣刀數、和柳如煙唸叨的祭品數量，數字完全一致。這不是普通的供桌——供桌本身就是一個陣法基座，一百零八塊牌位是一百零八個陣眼節點。柳家三百年祭祖，每一代人都在無意中用自己的香火和叩拜給這個陣法充能。他們把祖宗牌位供了多久，就把地下那個東西餵了多久。
謝無妄走到供桌前，把手按在正中央那塊最大的牌位上——那是柳家初代先祖的牌位，上面的“餓”字比別的牌位大了三倍，字的邊緣己經被描得凹了進去。他心口的封靈陣和牌位上的字同時一震，共振讓他悶哼了一聲。不是痛苦——是一種詭異的呼應。他體內的業火和牌位上的“餓”字之間有一條無形的連線，從牌位延伸到供桌下的石磚，從石磚延伸到地底深處，從地底深處延伸到墟盡關外的某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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