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若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逆天契傳來的痛感叫醒的。謝無妄在換藥——白素霓昨晚走之前留了外敷的傷藥，吩咐福叔每隔西個時辰換一次。福叔年紀大了，手上力道拿不準，棉布纏得太緊，勒得謝無妄後背的灼傷又滲出了血。他沒吭聲，但逆天契不會撒謊。
沈若棠披上外衣，拿起靠在床邊的殘傘，推門往正院走去。
雨己經停了。院子裡積了一夜的雨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滲，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落葉混合的溼甜味。東邊的天際線剛泛起一線灰白，侯府裡大多數人還在睡，只有廚房方向傳來福叔燒水的聲響和極輕的咳嗽聲。
她穿過迴廊，在正院門口停了一步。謝無妄坐在床沿上，中衣褪到腰間，後背對著門口。燭臺上只剩最後一截殘燭，燭光把他後背的傷照得很清楚——那些黑色紋路己經褪到只剩幾道淺灰色的影子，但傷口邊緣新生的皮肉還是嫩紅色的，被福叔勒得太緊的繃帶邊緣磨破了一層皮，滲出的血珠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
“福叔，我自己來。”沈若棠走進房間，把殘傘靠在床柱上，接過福叔手裡的繃帶。
福叔如蒙大赦，搓著手退到一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沈若棠在謝無妄身後坐下來，拆開被纏得太緊的舊繃帶。繃帶粘在傷口上，撕下來的時候帶起幾絲新生的皮肉，謝無妄的背肌繃了一下又鬆開。她沒說話，從藥罐裡挖了一塊藥膏在掌心搓熱，用指腹均勻地塗在灼傷邊緣。她的手指很涼——昨晚靈力耗盡之後，五感依次關閉，體溫調節也跟著出了問題，到現在還沒完全恢復。涼意透過藥膏滲進皮膚，謝無妄反倒覺得舒服了些。
“你昨晚沒怎麼睡。”他說。不是問句。
“你也沒怎麼睡。”沈若棠把新繃帶展開，從他的右肩繞到左腋，力度控制得剛好——不鬆不緊，不會勒破新生的皮肉也不會滑脫，“封靈陣的裂痕又擴大了一點。避水珠被反振之後共振停了，但裂痕沒有自動癒合。它只會越裂越大，除非找到逆轉口訣。”
“你昨晚說逆轉口訣的最後三個音節在渡川墟。”
“對。渡川墟是歷代渡司死後歸去的地方，所有枯骨墟禁術的完整口訣都儲存在那裡。但是——”她打好最後一個結，把繃帶末端掖進夾層裡，“進入渡川墟需要付出代價。時間和人間不一樣，在裡面待一刻鐘，外面可能己經過了一天。柳府的案子還沒完，我不能現在去。”
謝無妄拉上中衣，轉過身看她。燭光映在她的臉上，那雙蒙著灰翳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她的表情很平靜，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靈力透支後留下的後遺症。渡司的靈覺就像尋常人的視力，用過度了會累，累到極致會暫時失明。她現在還能坐著說話己經是在強撐。
“今天進柳府，你別動手。”他說，“破陣眼我來，你只管指路。”
沈若棠笑了一下，沒答應也沒拒絕，拿起殘傘站起來。“福叔的粥快熬好了。吃了飯去神捕司——黎昀昨晚守了一夜，應該有新發現。”
早飯後，兩人一同去了神捕司。侯府的馬車在溼漉漉的長街上碾過兩道淺淺的車轍，路邊的早市己經開始擺攤，賣豆腐腦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熱氣在清晨的冷空氣裡蒸騰成白霧。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沈若棠覺得不正常。昨晚她在侯府發動反振術，國師府被震得荷花池炸了一丈高的水柱，上京城裡卻沒有任何一個衙門過問這件事。沒有禁軍巡查，沒有刑部問話，連神捕司都沒有收到任何異常報告。有人在替國師遮掩——或者說，國師自己把這件事壓下去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避水珠被打回了鎮邪模式。這說明避水珠的逆轉本身就是見不得光的。
神捕司衙門裡，黎昀果然一夜沒睡。他坐在公案前，面前攤著三份卷宗和一張手繪的地圖，量天尺壓在圖紙一角，尺身上的銀光比昨晚亮了不少——他的靈力恢復了大半。白素霓在旁邊的驗屍房裡忙碌，透過半開的門能看到她正往一個白瓷碟裡滴某種試劑，藥味和屍體的腐味混在一起，聞起來讓人胃裡翻湧。
露含煙坐在窗臺上，狐尾垂下來在晨光裡輕輕搖晃，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翩羽蹲在她肩上，翅膀底下夾著一張折成小塊的紙條——那是今早從北邊飛鴿傳書送來的情報。柳如煙還在偏廳裡睡著，呼吸平穩，心口的符印持續發出淡淡的光。
“國師今早遞了摺子。”黎昀開門見山，把一份抄錄的奏摺推到沈若棠面前，“說昨晚國師府遭遇不明靈力襲擊，懷疑是枯骨墟餘孽所為，請求皇帝加強皇城禁衛。摺子裡隻字未提侯府，也沒提你和侯爺。他把昨晚的事定性為‘外部襲擊’，等於告訴所有人——國師府被打了，但兇手不是上京城裡的人。”
“他不敢提。”沈若棠沒有碰那份奏摺，靈覺掃過內容便了然於胸，“反振術是渡司一脈失傳的絕技，如果他在奏摺裡提到我用了反振術，就等於承認他認得這種術法。一個國師，怎麼會認得失傳了十代的渡司絕技？他沒法解釋。所以他只能吃啞巴虧。”
黎昀點頭，又推過來第二份卷宗。“昨晚我查了柳尚書被劫船的詳細經過。神捕司的暗河航線走的是東水門外的地下暗渠，沿途三個換船點，每個換船點都有便裝捕快接應。劫船的人沒有走水路——他們在第一個換船點之前就動手了。用了一種能讓活人魂魄暫時離體的禁術，把柳尚書的魂從身體裡引出來，引到岸上，再讓他自己走下船。等捕快發現船上的柳尚書只剩一具空殼時，真的柳尚書己經被帶到柳府地底了。”
“禁術叫什麼？”
“離魂引。”黎昀把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露含煙的狐尾炸了一下。翩羽翅膀底下的紙條差點掉進茶杯裡。
沈若棠的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敲了兩下。離魂引。又是枯骨墟的禁術。和鎖靈刻、噬魂蟲、掌中眼、滅靈霧屬於同一套禁術體系——全都是枯骨墟禁術目錄裡的東西。這套禁術在三千年前就被渡司一脈集中銷燬了，但現在它們一個一個地從國師府流出來，像是有人把一本早就該燒成灰的禁書重新翻開，一頁一頁照著做。
“離魂引的施術條件很苛刻。施術者必須和被施術者有西目相對的機會——哪怕只有一瞬。柳尚書上船之前，見過誰？”
黎昀翻開卷宗第三頁。“上船前見過三個人。送行的神捕司副捕、給他端茶的驛站夥計、還有一個在碼頭賣花的小女孩。”
“小女孩？”
“七歲左右，提著一籃梔子花。柳尚書買了一枝別在衣襟上，上船之後那朵花很快就枯了。船員以為是被雨淋的，沒在意。但那朵花不是枯——是被人抽乾了生機。離魂引的媒介不是眼睛，是花。施術者把禁術藏在梔子花的花蕊裡，柳尚書聞了花香就等於被種了引子。那個賣花的小女孩不是施術者，她只是一個被借用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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