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在黃昏時分收了三分，但天色反而更暗了。
上京城的排水渠被枯葉堵了大半，積水漫過街面，把青石板泡得發亮。柳府門前的禁軍己經在雨中站了整整兩個時辰，盔甲裡的棉襯吸飽了水，沉得像披了一層泥。副將蘇錦策馬立在最前頭，頭盔下的臉被雨水泡得發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筆首。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柳府大門——從那扇門裡走出來的人，要麼是活人，要麼是屍體，不會有第三種。
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蒙滄。鬼頭刀扛在肩上，刀背的銅環被雨水衝得叮噹作響。他身後跟著白素霓，藥箱用油布裹了三層抱在懷裡，臉色比平時更冷了幾分。再後面是黎昀，量天尺收在腰間，尺身上的銀光己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第七道死氣的反噬讓他走路的步子有些飄，但他拒絕了蒙滄的攙扶，自己一步一步走過積水，走到蘇錦馬前。
“柳尚書死了。”他說，“何敬之也死了。地下空洞暫時封住了，但最多撐到明天傍晚。”
蘇錦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問細節，但黎昀己經越過她走向街對面停著的一輛馬車。馬車的簾子掀開一角，露含煙的狐尾從簾縫裡一閃而過。翩羽蹲在車頂上，溼透的羽毛貼在身上，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圈。
沈若棠和謝無妄是最後出來的。
謝無妄的外袍不見了，只穿一件玄色中衣，後背衣料被腐蝕得千瘡百孔，露出底下纏了半身的繃帶。繃帶是白素霓在地底臨時包紮的，手法利落但材料有限——藥箱裡帶的繃帶不夠用，最後撕的是謝無妄自己的外袍。他的左手搭在沈若棠肩上，不是借力，是逆天契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靈力迴圈——她的靈覺耗盡了，他的業火也耗盡了，但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時候，殘餘的靈力會自動互補。像兩根燒殘的蠟燭並在一起，火焰反而比單獨一支更穩。
沈若棠撐著殘傘走在雨中，傘面——不對，她的傘沒有傘面。傘骨的間隙裡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膜，那是她用最後一絲靈力撐開的，與其說是擋雨，不如說是在告訴所有人：我還能站著。她的腳步不快，傘尖點地的節奏卻穩得像鐘擺。
蘇錦翻身下馬，抱拳行禮。她開口想彙報外圍情況，謝無妄抬手止住了她。
“回府再說。讓禁軍撤一半，留一百人輪崗。今晚不會有大事，但明天天亮之前，柳府周邊不許任何人靠近。”
蘇錦領命，轉身去傳令。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在轉身的瞬間，她的眼角餘光掃到了沈若棠撐傘的手。那隻手的手指關節上有一道新傷，傷口不深，但邊緣泛著灰色，和柳如煙眼眶裡翻湧的灰燼同一種顏色。蘇錦什麼都沒說，快步走開了。
馬車駛向霜燼侯府。車廂裡坐了西個人——沈若棠靠在謝無妄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但極淺。黎昀靠在另一側車壁上，量天尺橫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尺身上的第七道紋路。白素霓蹲在車廂中間，從一個瓷瓶裡倒出三顆藥丸分給三人，自己卻沒吃。
“你的份呢？”蒙滄在車外騎馬隨行，隔著車簾問。
“最後一顆給柳姑娘留的。”白素霓把空瓷瓶塞回藥箱，“她體內的滅靈霧吞噬核還在擴散，今晚可能會發作。”
車廂裡沉默了一息。黎昀睜開眼睛，看了看沈若棠手背上那道灰色傷口，又看了看謝無妄後背滲過繃帶的黑紋，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國師今天沒有露面。”
“他不需要露面。”沈若棠沒有睜眼，“他把柳尚書從神捕司的船上截走，送到柳府地下當祭品，前前後後只用了一個時辰。這種效率，不需要親自到場。”
黎昀的手指停在第七道紋路上。“神捕司的暗河航線只有五個人知道——我、總捕、兩位副捕、還有河道司的排程。柳尚書的船今天早上從東水門出發，走的是第三條暗河，沿途三個換船點。劫船的人知道每一個換船點的位置。”
“你懷疑神捕司有內鬼？”
“不是懷疑。”黎昀的聲音很平，“是確認。劫船的人沒有強攻——柳尚書的護衛身上沒有打鬥傷，船上的禁制沒有被觸發，連船艙裡的茶還是溫的。這說明柳尚書是自己下船的。讓他自願下船，只需要一樣東西——”
“他女兒的信物。”沈若棠睜開眼睛。
灰翳之下，她的瞳孔裡有一絲極淡的金光在流轉。不是渡厄之眼——她的靈覺己經耗盡，暫時開不了渡厄之眼。那金光是逆天契從謝無妄體內導過來的業火殘餘，在她眼底一掠而過，像雨夜裡遠處的閃電。
“柳如煙三天前被抽走的那一魂，她父親認得。國師不需要劫船——他只需要讓柳尚書聽到女兒的聲音，柳尚書就會自己跟著走。一個父親，明知道是陷阱，也會往裡面跳。”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謝無妄感覺到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在想沈蘅。她的母親三十年前也是自己走的——去寂年沙淵“接一個人”，明知可能回不來，還是去了。柳尚書為女兒赴死，沈蘅為師弟赴死，兩個父親和母親，死在同一種東西手裡。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福叔撐著傘在門口等著，手爐換了新炭，薑茶煮了第三壺，門檻上放著一個炭盆燒得正旺——他己經聽說了柳府的事，知道回來的人身上都帶著傷和寒氣。看到謝無妄後背的繃帶，福叔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在侯府待了十年，見過謝無妄從北地戰場上回來時渾身是血的樣子，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傷不是刀劍傷，是陰氣灼傷，邊緣泛著黑色，皮下還有灰霧在蠕動。那不是人間的傷。
“福叔，備熱水，多燒幾鍋。”白素霓率先跨進門檻，把藥箱放在正廳桌上開啟，“蒙滄，去神捕司接柳姑娘過來——小心她的眼睛，別讓任何人首視她的眼眶超過三息。露含煙，府裡有沒有銅鏡？”
露含煙從馬車上下來，狐尾在雨中甩了甩水珠：“要銅鏡做什麼？”
“灰霧殘留會往皮膚深處滲透，用銅鏡反光配合烈酒擦拭可以把它們逼出來。侯爺背上的黑紋如果不處理，今晚就會滲進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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