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是怎麼傷的？”白素霓皺眉。
“撈魂的時候，鼎裡那團灰色光濺了一滴在我手背上。”沈若棠說得很隨意，“只有一滴。”
白素霓沒有說話。她換了三塊棉布才把傷口裡的灰霧清乾淨，最後用銀針在傷口邊緣紮了一圈封印針，防止殘餘灰霧重新擴散。整個過程沈若棠沒有吭一聲，但她的手指在銀針刺入皮膚時微微顫了一下。不是疼——是她的靈覺在恢復。灰霧被逼出去之後，阻塞的靈脈重新通暢，殘餘的靈力開始自動迴圈，靈覺像退潮後的海水一樣慢慢漲回來。她能“看”到更多東西了。
她看到謝無妄坐在銅鏡另一側，中衣還沒穿上，後背的繃帶己經被白素霓拆掉了，新擦拭過的皮膚上留著淡淡的暗色痕跡。他看到她在“看”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迅速把中衣披上了。那個動作很快，但沈若棠的靈覺更快——在他披上中衣之前，她“看”到了他心口封靈陣的裂痕。裂痕又擴大了。從兩片指甲寬變成了三片指甲寬，裂縫深處業火翻湧的頻率比昨晚更快，己經形成了明顯的脈動——有人在加強共振，強度比昨晚增加了至少一倍。
“今晚國師不會休息。”沈若棠收回手，對黎昀說，“他在加強共振，想趕在我們明天進柳府之前讓謝無妄的封靈陣崩潰。他怕我們明天破了第二環陣眼之後，會順著第二環和第三環之間的連線找到皇宮地底的總陣基。所以他今晚就要廢了謝無妄的業火——業火宿主一旦失去戰鬥力，五環封靈陣就少了一個核心供能源。我們在柳府地底封住的那個節點，也能靠共振重新衝開。”
黎昀站起身，量天尺握在手中。“共振能反制嗎？”
“能。”沈若棠把殘傘橫在膝上，“共振是雙向的。施術者在遠處激發陣法的震動，震動透過大地傳導到謝無妄的封靈陣上。反過來——如果有人從謝無妄的封靈陣這一端激發反向震動，震動就能沿著同一條路徑傳回去，首接撞擊施術者的識海。”
“你會反振術？”
“會。”沈若棠的手指在傘骨上輕輕敲了兩下，“但反振需要消耗大量靈力。我現在靈覺剛恢復不到三成，不夠發動一次完整的反振。”
白素霓從藥箱裡取出一個青色瓷瓶，倒出一顆暗綠色的藥丸。“回靈丹，神捕司特製，一顆能恢復三成靈力，但副作用是藥效過後會加倍疲憊。你現在吃，藥效能撐到子時。”
沈若棠接過藥丸吞下。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極涼的氣流順著喉嚨灌入丹田，像吞了一口冬天的井水。丹田裡的靈核在藥力的刺激下重新開始旋轉，靈覺的覆蓋範圍以她為中心迅速擴大——東院、正院、書房、枯井、西院、整個侯府、侯府外的長街、長街盡頭的國師府外圍——靈覺在觸碰到國師府外那層無形的屏障時被擋了回來。玄寂在府外布了遮蔽陣，但遮蔽陣擋不住共振的傳導路徑。沈若棠的靈覺捕捉到了共振的源頭——不在國師府內部，在國師府後花園荷花池的正下方。更深，比荷花池深得多，至少在地底二十丈以下。那裡有一個和柳府地下同樣規模的空洞，空洞裡運轉著一個完整的共振陣法。陣法的核心不是人——是那顆裂了縫的避水珠。珠子在陣法中央飛速旋轉，每轉一圈就發出一道低頻震動，震動沿地層傳導到霜燼侯府，精確地撞擊謝無妄心口的封靈陣。
“找到了。”沈若棠睜開眼睛，“共振源頭在國師府荷花池底下。陣法核心是一顆避水珠——靈蚌族的至寶，能避百水、鎮萬邪，但也能反過來用——以避水珠為引逆轉水靈之力，將鎮邪之力轉化為破封之力。國師用避水珠的逆轉功能在遠端撞擊你的封靈陣。他不只是在刺激業火——他在用避水珠的水靈之力侵蝕你封靈陣的陣紋。水克火，避水珠的水靈之力恰好是業火的剋星。”
謝無妄的手指在焚夜刀柄上緩緩收緊。“所以國師府裡那個靈蚌族遺孤，不只是在含珠子——她是在給共振陣法提供動力。”
“對。沫兒。”沈若棠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偏廳裡的柳如煙忽然坐了起來。她的眼眶裡灰燼翻湧，嘴唇在發抖，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沫兒。它說的名字就是沫兒。它在等沫兒餓了。”
沈若棠的傘骨猛地一震。她明白了——國師在喂沫兒，用丹爐裡沈寒舟的靈力喂她，但喂的不是飯，是封印。沫兒是靈蚌族最後的遺孤，她的本能是鎮邪。國師把她養在荷花池裡，用她的避水珠鎮壓某些東西。但她體內的靈蚌血脈太純了，純到避水珠會不斷吸取她的生命力來維持運轉。每隔一段時間，避水珠就會從“鎮邪”模式切換到“吸收”模式——沫兒會感到極度飢餓，需要吞噬外部靈力來補充。國師用沈寒舟的靈力喂她，是在用一個人的命續另一個人的命。而柳府地下的東西在等沫兒餓——一旦沫兒餓了，避水珠的鎮邪功能就會減弱，國師府荷花池底下壓著的東西就會趁機掙脫。
“國師在鎮壓什麼？”黎昀問。
“他不知道自己在鎮壓什麼。”沈若棠站起來，殘傘在手中旋轉，“他以為他在鎮壓第三環陣眼——皇宮地底總陣基和柳府第二環之間的連線節點。但實際上他鎮壓的是墟盡關封印的裂縫。五環封靈陣最危險的不是陣基，是裂縫。三萬年前封印‘無’的時候，六環閉環留下了一道接縫——接縫就在國師府地下。歷代國師都被安排住在那個位置上，不是巧合，是歷代皇帝都知道——國師是守縫人。玄寂接了國師的位置，但他不願意只守縫。他想用裂縫裡滲出的力量——用‘無’的碎片煉製噬魂蟲母蟲，用噬魂蟲控制朝中大臣，用避水珠反振侵蝕業火。他在玩火。”
白素霓放下手中的瓷瓶，聲音壓得極低：“沈姑娘，如果國師在玩火，那丹爐裡關著的那個人——沈寒舟——他知道自己在幫誰嗎？”
沈若棠沉默了一息。“他知道。他的匿名信裡沒有替玄寂說過一句好話。他給玄寂提供靈力續沫兒的命，不是因為他忠於國師——是因為如果沫兒餓死了，避水珠失效，裂縫就會完全開啟。他在用自己最後的價值拖延時間。等他被榨乾了——裂縫還是會開。”她轉向謝無妄，“反振術可以同時做到兩件事。第一，打斷共振，保護你的封靈陣。第二，沿著共振路徑反向撞擊避水珠，把避水珠的逆轉模式撞回鎮邪模式。這樣一來，國師今晚就不能再用共振刺激你，沫兒的飢餓感也會暫時緩解——避水珠回到鎮邪模式之後對她的生命力吸收會減弱。沈寒舟能多撐幾天。這是我們現在能做的、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一件事。”
謝無妄站起來，焚夜插在腰間。“你需要什麼？”
“你的血。”沈若棠說，“反振術需要以業火為引。避水珠是水靈至寶，只有業火的熱量能隔著二十丈地層把它燒回正位。不需要太多——三滴心頭血，混在我的傘骨上，我用靈覺引導反振的方向。”
謝無妄沒有猶豫，拔刀在左手指尖劃了一道小口。心頭血不是指尖血，他運起殘餘業火，將三滴暗紅色的血液從指尖逼出，滴在沈若棠殘傘的紅骨上。血液落在傘骨上嗞嗞作響，瞬間被紅骨吸收。十三根傘骨同時亮起——十二根黑骨發出沉靜的烏光，那根紅骨亮得像燒透的炭。整個正廳的溫度驟升，福叔在門口被熱浪逼退了兩步，銅鏡裡的燭火齊齊跳了三跳。
沈若棠雙手握住傘柄，將傘尖對準國師府方向，靈覺沿著共振路徑逆行而上。她“看”到了二十丈深的地底，避水珠在一個環形陣法中央飛速旋轉，每轉一圈就發出一道暗紅色的波紋。波紋撞擊在她靈覺形成的屏障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靈力灌入紅骨傘骨——反振發動。
傘尖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束。光束穿透土層，穿透岩石，穿透國師府後花園的荷花池水面，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那顆正在高速旋轉的避水珠。
珠子猛地停在半空。裂縫深處那些暗紅色的光在一瞬間全部變成了銀白色——鎮邪模式重新啟用。環形陣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個地底空洞都在劇烈震顫。荷花池水面上炸開了一丈高的水柱，沫兒從池底被震了出來，嘴裡含著那顆珠子，渾身溼透地摔在池邊的石階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池水上空那道漸漸消散的金色光束。她伸手摸了摸嘴裡的珠子——裂痕還在，但珠子上那層暗紅色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潤柔和的乳白色光澤。她的飢餓感也消失了。至少今晚不會再餓了。
國師府暗室裡，玄寂猛地睜開眼睛。他面前炙烤的龜甲上，裂紋突然改變了方向——從原本的放射狀變成了同心圓，一圈一圈向內收縮，最後在龜甲中心匯聚成一個極小的、仍在冒著青煙的焦痕。他盯著那個焦痕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某種獵人終於確認獵物位置的滿意。
“反振術。”他把龜甲翻過來，背面的裂紋組成了一個新的字——“傘”。沈若棠用的是殘傘發動的反振。她不僅能壓制業火、渡化冤魂、識別枯骨墟禁術，還會用渡司一脈失傳了至少十代的反振術。這不是一個普通渡司的能力範圍。她是沈蘅的女兒。沈蘅三十年前在他面前用過反振術——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沈蘅。現在沈蘅的女兒站在謝無妄身邊，用同一招打了回來。
玄寂把龜甲放在燭火上緩緩轉動，燭火在龜甲表面跳動，把他的眼窩照出深深的陰影。“三十年了。你女兒比你更狠。”他對虛空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恨意，反而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欣慰。然後他把龜甲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向暗室深處的丹爐。丹爐裡沈寒舟的氣息很平穩——他今晚沒有被榨取靈力，因為避水珠被強制轉回了鎮邪模式，沫兒不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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