藹凝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她不笑時眉目冷峻,如同無機質的玻璃珠般的淺色眼珠輕輕動了動。
“那時候已經很晚了,大部分人都已經躺了下來。”芙恩婆婆的嗓音低啞,含著淤積的痰,口吻卻鎮靜篤定,藹凝的臉色更冷了,“我看見珠棣那小姑娘將他丟到路邊時驚慌的神色。現在想來,那時她是想把約瑟丟到門外,偽裝成凍死的跡象。”
“在我經過約瑟時,他動了,罵罵咧咧的。我以為他應該是像往常一樣喝醉了,我可不敢招惹酒鬼,匆匆走遠了。”
芙恩婆婆張開嘴,她有幾顆牙已經掉落,尚存的牙也發著黃斑。
“那時候約瑟沒有完全死掉,珠棣卻已落荒而逃。那麼,約瑟是怎麼到豬圈,被餓極了的小豬們吃掉的呢?”
藹凝微揚下巴,臉色趨回素日的平靜:“我也很好奇。”
“而且,司鐸大人您在約瑟死後不日就離開了柏蕊塢,去了修道院。”芙恩婆婆摩挲著她打了無數塊布丁的上衣,意味深長地瞥了藹凝一眼,“真是奇怪,雖然我已經老了,耳朵不太靈光,口齒也不再清晰,但我仍深深的記得當年碧楠太太說您怎麼也不肯去修道院。”
“她勸了您很久,沒想到有一天您就改變了主意,甚至迫切地要前往修道院。”
“那是我個人的選擇,與別的無關。”藹凝淡然笑笑。
芙恩婆婆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女人。
此刻的藹凝和往日沒什麼區別。她臉上五官牽動的幅度向來很淡,眉目舒展時含著幾分肅穆平和的神性。可老芙恩越看前司鐸白淨的臉,越覺得脊背發涼。
藹凝也看向芙恩婆婆。目光沉著,冷靜,似乎看透了眼前老嫗內心深處的所思所想。
而她怡然自得,全身上下沒半點與畏懼恐慌沾邊的情緒。
“我很好奇,碧楠太太現在還好嗎?”芙恩婆婆緩緩道,手悄然捏緊了衣角處鵝黃色的補丁。
“當然。”藹凝說,“她很好,我想她現在已經起床準備打掃修道院了。”
忽然之間,屋內傳來“啪”的聲響。
藹凝與芙恩婆婆對視一眼。
她們都聽到了葉雪恩合上抽屜的聲音,意味著葉雪恩要出來了。
芙恩婆婆沒有再看藹凝,她遠眺瀰漫著白霧的淡灰色山巒,輕聲道:“你帶她走,我衷心祝願你們幸福。”
“謝謝您。”藹凝說。
“我看著你們姐妹倆長大,同樣的母血父精,你們的性格卻差異很大。”芙恩婆婆的聲音似乎隨著放遠的目光一同飄渺起來,“你早熟。而宜荻,我從未見過那麼有活力的孩子,身體健康得像頭牛,大寒天還願意去山上替我取落下的簍子。”
“是很健康。”藹凝的口吻平淡得像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芙恩婆婆嘆息道:“宜荻這麼健康個孩子,怎麼會突然得肺炎走了呢?”
藹凝沉默。
許久,芙恩婆婆才道:“……宜荻會是最後一個,對吧?”
藹凝沒有回答。
她笑了笑。
藹凝的笑容甚至帶有某種諒解,似乎芙恩婆婆提出了一個非常古怪的問題,但她很快從容大度了釋懷了,像是在說,你和老人家計較什麼呢?人年紀上來了,胡言亂語是慣常的,說不定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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