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內侯的封詔於半月前頒下。
可這榮耀背後,卻另有一樁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公孫敖坐法當斬,贖為庶人需錢五十萬。
五十萬錢,對尋常百姓而言是天數字,便是對衛青這個新封的關內侯,也絕非小數目。
灞河兩岸,秋色正濃。
河水湯湯,蘆花似雪,斜陽將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她近來因為香的問題總是做夢。夢見許多年前,她在椒房殿,看劉徹進來,少年意氣,滿身陽光。
夢醒之後,覺得晦氣死了,便再也睡不著,想到衛子夫的破計劃奏效了,劉徹對她態度也是變得模模糊糊。
灞河離她如今的住處不遠,河水日夜不息地流著,倒比那個做了幾次夢就虛情假意回想她的人聲更讓人覺得安穩些。
遠處有人沿著河岸走來。
她隨意掃了一眼,便認出了那個身影——身量高挑,肩背挺首,步履沉穩,即便是在河邊閒走,也像是在行軍佈陣一般,不疾不徐,自有章法。
她嘴角微微一動,沒有躲,也沒有迎,只是站在那裡,等那個人走近。
衛青也看見了她。
“喲,這不是新晉的關內侯麼?”
譏誚女聲響起,語調拖得長長,像淬了冰的蜜糖。
衛青沉默一揖。
依禮,廢后見侯爵當行禮,然他未出聲,陳阿嬌亦坦然受之,反而往前踱了兩步,上下打量他:
“怎麼,馬奴一下子躍了龍門,倒來這荒郊野地對著河水發愁?不該在府中大宴賓客,聽八方賀詞,享盡風光麼?”
她湊近些,氣息帶著淡淡藥香,眸光卻銳利,“還是說……這侯爵當得燙手?”
衛青抬眼看她,神色平靜無波:“夫人說笑了。”
他知道她這張嘴說不出什麼好話來,從第一次見面便是如此。
那日在囚牢中,她揚手就是一記耳光,嘴裡喊著他的名字,像喊什麼仇人似的。
後來在藏書閣裡,她開口便是“賤奴”,一句比一句刺人。
可奇怪的是,他竟從未因此生過氣。
大約是從小聽慣了那些難聽的話,又或者是……她說話時那雙眼睛,總讓人覺得,那些刺人的話底下,還藏著別的什麼。
“說笑?”
陳阿嬌嗤笑一聲,甩了手中枯葉,任它打著旋兒墜入河水,
“衛青,你可知我從小便聽祖母唸叨——匈奴,匈奴,匈奴。他們說打便打,說來就來,搶了糧食女人,燒了城池,大搖大擺回草原去了。我們呢?送公主,送金銀,送絹帛,跪著求他們別來。高祖被圍白登,呂后受冒頓書信之辱,文帝時烽火通甘泉……幾十年了,未央宮前殿那些個人,除了‘和親’‘歲奉’,可還憋得出什麼來?”
她聲音陡然拔高,在風裡有些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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