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小徑上果然匆匆走來三人。
當先一人,玄衣素面,神色間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與無奈,正是楚服。
她手中小心攙扶著一個十三西歲的少年,那少年穿著一身質料不錯但己沾滿塵土的青色深衣,臉上、手上帶著明顯的淤青和擦傷,尤其是左邊臉頰紅腫破皮,滲著血絲,正是董偃。
他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疼的,眼中強忍著淚水。
而在楚服和董偃身後,跟著一個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婦人,正是董偃的母親董氏。
她髮髻散亂,眼睛腫得像桃子,一見陳阿嬌和衛青,“撲通”一聲就跪倒碎石上,未語淚先流,叩頭不止。
“夫人——夫人——”她哭得說不出話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手在地上撐著,身子一抽一抽的。
楚服站在旁邊,沒有拉她,也沒有勸,只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不耐煩,也不是同情,是那種看了太多、聽了太多、己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表情。
陳阿嬌示意楚服先將董偃扶到旁邊避風處,又讓董氏起來慢慢說。
衛青看了那孩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有些事,不用問,也能猜出來。
董氏哭哭啼啼,斷斷續續,總算將事情說清了原委。
原來,她那從合浦來的遠親吳表哥,前次販珠來長安,雖然透過貴人們的機緣賣掉了一些,但大半珍珠因旱災糧貴,難以脫手。
他急著將換到的錢購置糧食運回合浦救急(合浦不產糧,以珠易米),幾乎將身上所有現錢都換成了糧,只留了勉強夠回程的路費。
不成想,陛下為了籌措對匈奴作戰和賑災的錢糧,剛剛頒佈了“初算商車”的新政,對商人車船資產課以重稅。
吳表哥的糧車也被官差截住盤查,雖然他反覆申辯糧食是運回老家救命、非為販賣,且身上己無餘錢,但官差只認法令。
拿不出多餘的錢,吳表哥連人帶車(糧)都被扣下,罪名是“匿財不報,逃避算緡”,要罰沒財物,本人也要被髮配去戍邊!
“那可是我們家在合浦的指望啊!糧運不回去,多少族人要餓死!表兄若被戍邊,更是死路一條啊!”
董氏捶胸痛哭,
“我當時得知同船商人說吳表哥不好了,叫了人連忙把錢按數送碼頭縣尉爺,誰知人被壓起來了,沒救的回來。”
“我實在沒法子,想著長公主殿下仁厚,便去求我兒董偃,讓他去長公主面前說說情,我先墊上那筆錢,看能不能……能不能讓長公主給我們派個人,通融通融縣尉爺,把人贖出來,日後我們母子做牛做馬償還!”
董偃是個孝順孩子,見母親哭得傷心,便答應去試試。
他趁著館陶長公主午後小憩剛起、心情尚可時,去了正院。
誰知剛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是館陶長公主和新任堂邑侯陳須在爭執,似乎是為了侯爺在外揮霍無度的事。
陳須言語頂撞,館陶長公主氣得渾身發抖,竟一時厥了過去!
院裡頓時亂作一團。
董偃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正慌亂間,怒氣衝衝從屋裡摔門出來的陳須一眼就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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