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頗端起酒盞,喝了一口,放下。
陳須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怎麼?真有心事?”
夏侯頗沉默了一會兒,本有些抗拒,怕惹麻煩,但聽到陳須那句“有心事”,又見他主動請酒,那點抗拒便去了三分。
他聲音悶悶的:“你可別惹我了。上次在宴上隨你喝酒,回去公主就對我甩臉子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為何獨自喝悶酒,也小小地抱怨了一下家中妻子,更隱隱點出“與你喝酒惹了麻煩”的意思,想讓陳須知難而退。
豈料陳須聞言,非但不退,反而哈哈大笑,拍著桌子道:“你怕她作甚?”
他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拿過酒壺,給夏侯頗面前的空杯斟得滿滿當當,酒液幾乎要溢位來,“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被婦人言語所制?來來來,先乾了這杯,去去晦氣!”
夏侯頗被他一激,又見酒己滿上,那股在平陽公主面前壓抑的、屬於男人的“面子”問題冒了上來。
他梗著脖子,嘴硬道:“我……我怎麼會怕她!” 說罷,彷彿為了證明,端起那滿溢的酒杯,一仰頭,“咕咚咕咚”竟真的一口乾了。酒氣上湧,臉上頓時泛起紅暈。
“好!爽快!”陳須撫掌大笑,又給他滿上,“這才是我認識的汝陰侯!”
幾杯烈酒下肚,夏侯頗的拘謹和煩悶去了大半,話也多了起來。
兩人從宮中宴席的趣聞,說到長安新近的玩樂去處,又抱怨起家中管束太嚴,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光喝酒閒聊豈能盡興?陳須眼珠一轉,喚來酒保:“取六博來!今日我與汝陰侯要好好較量一番!”
六博是當時流行的博戲,帶有賭博性質,最是刺激。
酒保見是熟客,又是兩位侯爺,豈敢怠慢?連忙取來精緻的博具,棋盤、箸、棋,一應俱全。
又見這兩位爺顯然需要人伺候酒水、烘托氣氛,便極有眼力見地,悄悄叫來了酒舍中相熟的、兩位頗懂風情、善於勸酒的“好婦”,讓她們在一旁執壺添酒,嬌聲助興。
兩位衣著鮮豔、香風撲面的女子嫋嫋婷婷地過來,一左一右,坐在陳須和夏侯頗身側,頓時軟語溫言,勸酒佈菜,眉眼含情。夏侯頗起初還有些顧忌,但幾杯黃湯下肚,又有美人在側,陳須在旁慫恿,那點顧忌早就拋到九霄雲外,與陳須擲箸行棋,呼喝笑罵,好不快活。
隔壁幾桌,坐著的則是一群看起來與陳須他們截然不同的人。
他們大多穿著布衣,有的甚至帶著些江湖氣,但言談間又偶有文辭,似乎是些混跡市井的遊俠與不得志的文人。
他們也在飲酒,不過喝的是粗釀的濁酒,佐酒的也不過是些豆脯、乾果。
幾巡過後,興致高漲,其中一人起了個頭,眾人便跟著唱和起來。
起初唱的是些慷慨激昂的《大風歌》之類的舊曲,或是時下流行的民間歌謠,倒也熱鬧,與酒舍的氛圍相合。
陳須那邊正全神貫注於六博棋盤,對這些嘈雜並不在意。
然而,當一曲格外雄渾悲慼、辭藻文雅的歌聲響起時,陳須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
這調子,這詞句……太熟悉了!
這幾日,即便他再不願理會那些“嘰嘰歪歪”的東西,也難免從府中下人或街頭巷尾的閒談中,聽到過隻言片語——正是那首鬧得滿城風雨的《長門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