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家宴。
絲竹悠揚,氣氛和樂。今日是王太后為慶賀新後冊立、皇長子康健而設的家宴,參與者皆是宗室近親與少數得寵的妃嬪。少了正式大典的莊嚴肅穆,多了幾分天倫之樂的隨意。
衛子夫己換上皇后的常服,端坐於劉徹下首,儀態溫婉。王太后今日精神甚好,臉上帶著慈和的笑意。劉徹也顯得心情不錯,與平陽、隆慮、修成等姐妹說著話。
宴至中段,李良人起身,向帝后及太后行禮,言道近日新習得一舞,願獻於御前,以助雅興。
劉徹含笑準了。王太后亦點頭鼓勵。
樂聲起,是清新明快的調子。李良人隨著樂聲翩然起舞。旋轉、折腰、舒袖,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富有韻律,尤其是一段模仿春燕掠水的動作,輕盈迅捷,引得席間幾聲低低的讚歎。
一舞終了,李良人面頰泛紅,恭謹下拜。
“好,跳得好。”王太后首先開口稱讚,語氣溫和,“小小年紀,有這份心,舞也跳得活潑,可見是用心了。”
衛子夫也微笑著點頭,溫言道:“李良人勤勉可嘉,舞姿清新,甚好。賞。”
得了太后與新後的誇讚,李良人心頭一喜,但面上依舊保持著恭順,再次行禮謝恩後,便依禮退下,去更換被薄汗浸溼的舞衣。
離開喧鬧的宴席區域,樂聲與人聲漸遠。李良人沿著宮廊快步走著,只想快點換好衣服回去,免得離席太久失禮。
然而,剛轉過一道迴廊,前方不遠處的僻靜角落,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李良人腳步一頓,抬眼望去,只見一男一女兩個半大孩子正在那裡拉扯爭執,看衣著打扮,並非普通宮人子女。
她略一思索,便想了起來——是修成君金俗的一對兒女。修成君是王太后早年流落民間時所生之女,後被尋回,封為修成君。她這對兒女年紀與李良人相仿,但因出身特殊,在宮中地位有些微妙,性子似乎也養得有些驕縱?
此刻,那女孩正扯著男孩的袖子,氣鼓鼓地說著什麼,男孩則一臉不耐煩地想甩開。聲音雖壓低了,但在寂靜的廊下仍能聽清幾句“我的!”“你給我!”“阿母說了……”之類的孩子氣爭執。
李良人皺了皺眉。
修成君的兒女在宮中這般大庭廣眾之下拉扯爭吵,實在不成體統。這要是被哪個多嘴的宮人看見,傳到王太后或陛下耳中,怕是回去有得他們好受,連帶著修成君臉上也無光。
她無心管閒事,更不想被捲入這種尷尬。當即加快腳步,目不斜視,徑首從他們身旁不遠處快步繞了過去,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又走過一段長廊,己近樂府人員臨時休憩、更換衣物、調配樂器的地方。李良人正想著兄長今日當值,或許在此,腳步便慢了下來。果然,在一處堆放樂器的廂房門外,看到了兄長的身影。
她的兄長李延年,因精通音律,善為新聲,如今在樂府任職,己升為僕射,負責此類宴飲演出的樂曲編排與人員調配。此刻他正與另一人站在廊下低聲說著話。
李良人心中一喜,正要上前打招呼,目光卻落在了兄長對面那人身上。這一看,她嘴角那點笑意瞬間淡了下去,腳步也停住了。
那人身材不高,面白無鬚,臉上總帶著一種過分殷勤又透著幾分油滑的笑容——正是郭舍人。
李良人對這個郭舍人,向來看不順眼。倒不是有什麼具體的過節,只是每次在御前見到他,見他巧舌如簧,插科打諢,將陛下逗得哈哈大笑,她心裡就莫名地有些不適。言語舉止都透著股刻意的諂媚與滑稽,彷彿戴著一張厚厚的面具。
用她和劉利的話說,就是——“矯揉造作”,對,就是這個詞。
她不明白,兄長這樣醉心音律、性格甚至有些孤高畫質冷(至少在李良人看來)的人,怎麼會和郭舍人這種人混在一起?看他們交談的樣子,似乎還挺熟稔?郭舍人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兄長則微微側耳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不耐。
李良人心裡那點見到兄長的喜悅,瞬間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取代。她不想過去,更不想和郭舍人打照面。
她沒再看他們多久,立刻收回目光,低下頭,轉身拐進了另一條通往更衣室的岔路,腳步比剛才更快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