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換好常服,對鏡整理了一下鬢髮,確保儀容無誤,李良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因郭舍人而生的不快,重新掛上得體的淺笑,返回了依舊熱鬧的宴席。
宴席散後,劉利粘著李良人,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首到將她一起帶著進了椒房殿聊天。
衛子夫回到宮中剛處理完幾份簡單的宮務,正倚在榻上休息,見女兒纏著李良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李姊姊!你方才跳得真好!”劉利挨著李良人坐下,小臉上滿是興奮與羨慕,“那旋轉,我怎麼就學不會呢?每次學樂舞,我最頭疼了!夫子總說我手腳不協調,像……像撲騰的鴨子!”
她說著,還模仿了一下自己笨拙的樣子,逗得李良人和旁邊的倚華都掩口輕笑。
衛子夫也笑著搖頭,對李良人道:“利兒頑皮,讓你見笑了。不過你今日之舞,確是清新悅目,可見下了苦功。”
李良人被衛子夫誇讚,臉上飛起兩片紅霞,連忙謙遜道:“皇后娘娘過獎了,殿下過譽了。妾身只是……只是胡亂練練,登不得大雅之堂。”
“哪裡是胡亂練練!”劉利不依,搖著李良人的胳膊,“李姊姊定有秘訣!快告訴我嘛!”
李良人被纏得無法,又見衛子夫也含笑看著,似乎並不反對,便抿嘴一笑,低聲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秘訣。只是跳舞時,穿了褌,行動便靈便許多。”
“褌?”劉利眨了眨大眼睛,有些疑惑,“是……那種合襠的短褲嗎?那不是……胡服嗎?”
她說到“胡服”時,聲音下意識低了下去,似乎想起了什麼,小臉皺了皺,沒再說下去。宮裡和貴女們學習時,隱約聽過議論,認為褌是北方胡人或底層勞作者才穿的“賤服”,不夠雅觀端莊。
她差點脫口而出“只有卑賤之人才穿”,但猛地意識到,面前的李姊姊,還有自己的母親……她連忙閉緊了嘴,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和了然。
原來如此!她明白了李姊姊跳舞靈便的“秘訣”,但也瞬間明白了這“秘訣”為何不能明說。
衛子夫將女兒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她放下手中一首輕輕握著的書簡,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探討之意,接過了話頭:
“利兒說得不錯,褌確是胡服常見。司馬相如當年在臨邛賣酒時,曾當壚滌器,穿著‘犢鼻褌’,就曾被人視作驚世駭俗、有辱斯文之舉。”
她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向李良人和女兒,繼續說道:“然而,衣物之用,首在蔽體、利行。褌雖被視為‘賤服’,但其便於活動、不拘束手腳的優點。李良人將其用於舞中,取其利而避其短,正是懂得變通,專注於技藝本身,而非拘泥於外物形制的表象。此心值得嘉許。”
劉利聽得連連點頭,那點因“卑賤”二字而起的彆扭心思徹底消散,只剩下對“方便”和“靈便”的嚮往:
“衣裳是穿在身上的,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旁人怎麼看,那是旁人的事。”
她立刻又纏上李良人:“李姊姊!我也要!到時候我做一條……不,做幾條褌吧!我學舞時穿!定能跳得比現在好!”
李良人見皇后不僅沒有責怪,反而出言解圍、肯定自己,心中感動,又見長公主如此熱切,便笑著點頭應下:“好,要是殿下不嫌棄,妾身回頭就讓人按殿下的尺寸做幾條舒適透氣的。”
“太好了!”劉利歡呼一聲,隨即眼珠一轉,又想到新的點子,轉向衛子夫,撒嬌道:“母后!過幾日天氣晴好,我想去灞河邊玩!聽說柳絮都快飄完了,再不去就看不著了!我保證,去灞河玩回來,定會好好習課,再也不喊頭疼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給李良人使眼色。李良人這幾日忙於練舞和宴會,也確實有些悶了,聽劉利提起灞河春色,心頭也不由一癢,眼中流露出些許期待,也悄悄看向衛子夫。
衛子夫看著女兒亮晶晶的、充滿懇求的眼睛,又看看李良人那隱含期待的神色,心下一軟。
踏青,本是雅事,利兒課業雖要緊,但鬆弛有度亦是應當。何況……她目光在李良人身上微微一頓,這孩子今日獻舞用心,得了誇讚,也該鬆快鬆快。
“罷了,”衛子夫終是點了點頭,唇角含笑,“便準你們去灞河散散心。只是需注意安全,不可離水太近,更不可玩得忘了時辰。”
“謝母后/皇后娘娘!”劉利和李良人異口同聲,臉上都綻開歡喜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