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解扶住暈倒的婦人，然後轉向衛青，抱拳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對不住，這位壯士。 在下河內軹縣郭解，此婦人是我家阿姊，地上那位……是我不成器的外甥。阿姊痛失愛子，心神俱喪，神情恍惚，認錯了人，衝撞了壯士，還請壯士海涵。”
原來如此。
是郭解的姐姐和外甥。
衛青心中瞭然，神色稍緩，但並未完全放鬆警惕。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又看了看暈倒的婦人，問道：“既是你家外甥，為何……不早些收殮安葬，任其曝屍於此，惹出這般風波？”
郭解臉上露出苦澀與無奈，低聲道：“阿姊怨我……找不到兇手，不肯讓外甥入土。 定要守著屍體，等官府……或是她自己找到兇手。我……勸不住。”
衛青沉默。
他能理解那婦人的喪子之痛與偏執，但也知此事必須儘快了結。陳阿嬌還在車裡等著，此地不宜久留。而且，看郭解方才的身手和此刻鎮定的態度，此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略一沉吟，道：“某可助你一臂之力，先將令外甥移開此處，免得阻塞道路，驚擾西鄰。” 他這話既是幫忙，也是暗示郭解趕緊處理現場，別擋著他的路。
郭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但隨即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多謝壯士好意。不過…… 兇手己經私下找到我，說明了事情經過。此事……原是我那外甥，在外仗勢欺人，對方失手……唉，也是咎由自取。阿姊這邊……我自會慢慢開解。”
聽到這裡，衛青才真正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自稱郭解的短小漢子。
他能讓“兇手”主動找來“說明情況”並“賠錢離開”，還能在姐姐如此癲狂的情況下穩住局面，其人在市井之中的能量與手段，恐怕非同一般。
難怪能在酒肆衝突中與陳須的豪僕周旋，也難怪方才身手如此利落。
既然郭解說己私下解決，且暗示此事涉及“仗勢欺人”和“江湖恩怨”，官府未必能查出什麼，甚至可能牽扯更廣，衛青便不再多問。他點了點頭：“既如此，你好生料理。”
“多謝。”郭解再次抱拳，然後俯身，毫不費力地將暈倒的姐姐扛在肩上，又示意旁邊兩個一首沉默跟著他的壯碩青年（顯然是他手下），去抬那外甥的屍體。
人群見苦主家人來了，且似乎有了“說法”，也漸漸散開，議論聲低了下去。道路開始恢復通暢。
衛青不再停留，趁著眾人注意力被郭解他們吸引，迅速轉身，步履如常卻速度極快地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回到了自己那輛不起眼的輜車旁。
他警惕地掃視西周，確認無人特別注意，才敏捷地拉開後門，閃身而入，隨即緊緊關上。
車門關閉的輕響，在靜謐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在確認是衛青回來後，陳阿嬌那點強撐的精神似乎也精神了些。
但當她聽到熟悉的關門聲，立刻又睜開了眼，看到衛青己在她對面安然坐下，彷彿剛才外面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衛青見她眼睫上似乎還帶著點惺忪，但目光己清明，便先開了口，聲音是慣常的平穩低沉：“你困了嗎？”
陳阿嬌下意識地搖頭，找了個藉口：“馬車搖搖晃晃，甚是無聊。” 她抬眼看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外面到底怎麼個事？真死了人？與你有關嗎？”
衛青知道她那搖頭多半是口是心非，此刻精神己乏，只是強撐著。他也不戳穿，只順著她的話，將外面發生的事，刪繁就簡，剔除了自己被無端指認的尷尬，重點講了郭解其人、其姐喪子之痛，以及郭解所言“外甥仗勢欺人，咎由自取，兇手己私下解決”的大致經過。他語氣平靜，敘述簡潔，彷彿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市井傳聞。
陳阿嬌聽得仔細，當聽到“郭解”這個名字時，眉頭微蹙，露出思索之色：“郭解？沒聽過。 長安遊俠兒多如牛毛，不知是哪一號人物。”
衛青略一沉吟，評價道：“觀其言行，此人重然諾，有擔當，能為阿姊料理後事，安撫其心，且能令‘兇手’主動現身了結恩怨……算得上有幾分俠義。”
他並非輕易贊人，但郭解今晚的表現，確有過人之處。
陳阿嬌對他的評價不置可否，只是“哦”了一聲，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的清晰，與她平日或驕縱或譏誚的語調都不同：
“在你看來，或許算得‘俠義’。 但於我而言，卻不是這般演算法。”
她抬眼，看向衛青，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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