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
衛子夫正坐在窗下，手中拿著一卷書簡，心思卻並未完全在書上。她在想前世前朝此時應該如何，正思量著，殿外便傳來一陣沉穩而輕快的腳步聲，以及內侍壓低的通傳聲。
是劉徹來了。
衛子夫立刻放下書，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裙，快步迎至殿門處。只見劉徹大步踏入，眉宇間帶著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暢快笑意，連步伐都似乎比平日更顯輕捷。
“臣妾恭迎陛下。”衛子夫依禮下拜。
“免禮。”劉徹虛扶一把，目光在她溫婉的臉上掠過，那笑意更深了些，隨口問道：“子夫可知，朕今日為何如此高興？”
衛子夫抬起眼，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輕輕搖頭：“臣妾身處深宮，訊息閉塞，並不知曉前朝喜事。 只是見陛下龍顏大悅，想必是天大的好事。”
她心裡卻明鏡似的：她當然知道。 東夷來降，二十八萬人內附，這等震動朝野的大事，如何能不知？
只是身為皇后，尤其深知劉徹秉性，此刻絕不能表現。
果然，劉徹對她的回答很是滿意，甚至帶著幾分“本該如此”的理所當然，點頭道：
“深宮婦人，不知曉也是常理。”
說罷，他徑自走進殿內，在主位上坐下。
衛子夫跟在他身後，步履輕盈，姿態恭順。
劉徹顯然興致極高，不待坐穩，便己開口道：“子夫，你可知道？ 那東夷濊貊之地的首領南閭，率其部眾二十八萬人，舉國內附，歸降於朕了！”
他眼中閃爍著志得意滿的光芒，語氣雖是詢問，卻更像是在分享一個巨大的喜訊，並期待著對方的反應，“子夫你說，這豈非是朕德行不修，以致西方來朝？何以這東夷之眾，竟相率來歸？”
這話聽著是反問，甚至是自謙，但衛子夫太瞭解這位帝王了。他此刻需要的，絕非真正的“自省”或“探討”，而是毫無保留的讚歎、恭維。
於是，衛子夫臉上瞬間露出極為恰當、充滿驚喜與仰慕的神色，彷彿第一次聽到這個驚人的訊息。她甚至微微上前半步，聲音都因“激動”而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竟有此事？！妾恭賀陛下！賀喜陛下！ 此實乃天佑大漢，祥瑞頻現！此皆天意昭昭，亦是陛下仁德廣佈、威儀遠播之故啊！ 今東夷舉國內附，二十八萬生靈傾心向化，這正是上天昭示陛下聖明燭照，恩澤加於西海，德化被於萬方！妾身雖愚鈍不才，聞此佳音，亦不禁為陛下、為我大漢，欣喜萬分，謹為陛下賀，為社稷賀！”
果然，劉徹聽得極為受用，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接過倚華適時奉上的、溫度正好的蜜水，連飲了幾口，彷彿要壓下心頭的激盪。他擺了擺手，語氣是那種慣常的、帶著帝王矜持的“謙虛”，實則更加彰顯自得：
“子夫此言，過譽了。此乃上天彰顯我大漢德政，使遠人來服，非朕一人之功。” 他頓了頓，看向衛子夫的目光愈發柔和滿意，
“不過，子夫你這話說得不錯，朕即天意，天意即朕。 東夷歸附，正是順應天時之舉。”
衛子夫適時地垂下眼簾，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被陛下稱讚”的羞澀，微微低頭，輕聲道：“陛下過獎了。”
心裡卻暗道：看來是早有朝臣在朝堂上如此這般，引經據典地誇讚過他了。不知是哪位臣子如此機敏，深諳帝心？ 她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名字…… 心下己有了幾分答案。
劉徹顯然還沉浸在那份“不戰而屈人之兵”、“邦夷來朝”的宏大敘事與自我陶醉中。
他目光望向虛空，彷彿在回味方才朝堂上群臣的頌揚與自己那番意氣風發的論斷，口中喃喃，又似是說給衛子夫聽：
“昔年姜太公封於齊，因其俗，簡其禮，遂成大國。 今日這遼東濊貊之地，二十八萬之眾……朕看，亦可仿效先賢，設郡置縣，行我漢家法度，教以禮儀，漸次同化。 此正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兵不血刃，而得地得人，豈不快哉！”
衛子夫安靜地聽著，並不接話。她知道劉徹此刻並非真的在詢問她的意見，也不是在探討具體方略，只是在回味、咀嚼、享受那種“聖主明君”的自我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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