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枯黃的草葉，在原野上打著旋兒。天高雲闊，卻透著一股大戰後的肅殺與疲憊。衛青騎在馬上，看著身後綿延的凱旋之師。儘管打了勝仗，斬首數千，奪回部分被擄百姓，但連日激戰、長途奔襲，加之目睹邊郡慘狀帶來的心理衝擊，將士們臉上並無多少喜色，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憊與一種塵埃落定的沉默。
隊伍中，傷員的呻吟與車輪的吱呀聲交織，更添幾分沉重。
“將軍，” 前軍斥候來報，“前方岔路口，遇一隊人馬，打著‘韓’字旗號，似乎是……前將軍韓安國的隊伍。”
韓安國？
衛青眉頭微動。他剛從雁門血戰中抽身，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這位前不久剛剛在漁陽被匈奴圍困、險死還生的老將。
“傳令，全軍暫停前進，就地休息，注意警戒。” 衛青下令。士兵們也確實需要喘口氣了。
他策馬向前，來到岔路口。
只見一支規模不大的隊伍停在那裡，車馬略顯凌亂，士卒臉上多有疲敝之色，甚至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隊伍前方，停著一輛半舊的安車，車簾掀起，一名鬚髮己然花白、面容帶著深刻皺紋與揮之不去的鬱色的老將，正掙扎著要下車，正是韓安國。
與衛青記憶中那位在朝堂之上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御史大夫形象，己然判若兩人。
眼前的韓安國，背脊微駝，眼神不復昔日銳利，只剩下滄桑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鬱，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漁陽被圍、部下慘死、自己險些喪命的經歷，顯然給了他沉重一擊。
韓安國在僕從攙扶下，顫巍巍地下了車，朝著衛青的方向，便要躬身下拜。
衛青見狀，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韓安國的手臂：“韓將軍！ 使不得！快快請起！”
入手處，只覺得韓安國的手臂枯瘦，還在微微顫抖。衛青心中暗歎，這位曾經在朝中力主和親、反對輕啟戰端的老臣，如今親身經歷了匈奴的兵鋒與邊關的慘烈，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衛將軍……” 韓安國就著衛青的手勢站首，聲音有些沙啞，看著眼前這位英姿勃發、剛剛取得大捷的年輕將領，眼神複雜，有欽佩，有感慨，或許，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
“恭喜將軍，雁門大捷，揚我國威……老朽……慚愧。”
“將軍言重了。”衛青扶著他，語氣平和，“邊關兇險，將軍能安然歸來，己是萬幸。將士們辛苦了，暫且在此休息片刻吧。”
他揮手示意親兵拿來水囊和乾糧，分給韓安國及其疲憊的部屬。兩軍暫時合在一處，在秋風蕭瑟的路口歇腳。
衛青與韓安國相對坐在一塊避風的大石旁。沉默了片刻，衛青看著韓安國蒼老而鬱結的臉，心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夜在長門宮，陳阿嬌醉後絮絮叨叨的話語。
他低頭看著她，看見幾縷碎髮黏在她脖子上，被淚水打溼了，貼在那瘦削的頸側，像是一道道細細的墨痕。他伸手，極輕極慢地將那些碎髮撥開，指尖碰到她的皮膚，溫熱的，帶著酒後的微燙。
撥開一縷，又有一縷。
他撥得很認真，像是戰場上排兵佈陣那樣認真，一絲一縷，整整齊齊地攏到她耳後。
懷裡的人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含糊不清。心頭莫名有些慌亂，不知該說什麼。為了打破尷尬，也或許是想從她口中多瞭解些朝中人事，他順著她之前提到的話題，低聲問：
“你覺得……李息如何？韓安國又如何？”
聽到“韓安國”三字，原本迷迷糊糊的陳阿嬌，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忽然來了精神，儘管眼睛還半閉著，嘴裡卻開始嘟嘟囔囔：
“韓安國？我知道他！我小時候，還不是劉徹的太子妃的時候……” 說到“劉徹”，她似乎又陷入了某種情緒，身體不安地扭動起來，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衛青頸側。
衛青看著她難受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些看不得她這樣狼狽。他下意識地將寬大的玄色外袍，不由分說地將她整個裹了起來，還地在腰間打了個結，把她纏得像個粽子，暫時動不了了。
活像一隻被包在繭裡的蠶。
衛青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動了動，忍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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