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旁的枯樹在風中瑟瑟發抖，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指著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方向。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從地上站起來，拍去衣袍上的塵土，牽馬的牽馬，整甲的整甲，動作緩慢而沉默，像是被這場戰事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衛青沒有急著下令啟程。
他站在馬車旁，看著韓安國從車上慢慢下來。那老臣的動作遲緩得讓人心酸。
先扶著車轅，再撐著車壁，最後才將兩隻腳落到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還剩多少力氣。
風吹起他灰白的髮絲，露出額角一道新添的傷疤，還未完全癒合，粉紅色的新肉在暮色裡泛著微微的光。
“韓大人。”衛青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韓安國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關內侯但說無妨。老夫這一路走來，己經沒有什麼是聽不得的了。”
衛青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韓將軍不必過於自責，”衛青沉默片刻，開口安慰，語氣沉穩，“邊事兇險，瞬息萬變。將軍力戰被圍，能脫險歸來，己是幸事。陛下……自有明斷。”
或許是積鬱太久，又或許是衛青溫和的態度與剛剛取得的大捷形成了鮮明對比，讓韓安國這位失意的老將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吐的物件。
他長嘆一聲，不再強撐，聲音帶著苦澀與無盡的後怕，絮絮叨叨地說起了漁陽之敗的原委：
“前次……在漁陽以北，曾小勝一陣，抓了幾個匈奴探子。”韓安國眼神有些渙散，彷彿又看到了當時的場景，
“那俘虜說……匈奴己經遠逃，入冬前不會再來。我……我見他言之鑿鑿，又見士卒久戍思歸，田畝荒蕪，無人耕種……心裡實在不安。”
他抬起頭，望著北方蒼茫的天空，眼中滿是憂慮與掙扎：“田地荒蕪，來年如何能有收成？百姓如何能活？我便……我便信了那俘虜的話，向陛下上疏，請求暫撤部分屯軍，讓士卒回鄉，搶種一季……”
衛青見過那些荒掉的田地，見過那些在路邊啃樹皮的老人和孩子，見過炊煙都升不起來的村子。
韓安國說得對，田地荒了，百姓怎麼活？這個問題，他在馬背上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答案。
韓安國嘴唇抖了抖，眼眶漸漸泛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回身，扶著車轅，慢慢地坐了回去。衛青以為他要上車了，便退開一步，卻不料韓安國只是坐在車沿上，兩隻腳懸在半空，像個小孩子似的晃了晃，然後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關內侯有所不知，那匈奴俘虜，是老夫親自審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節粗大，像是這些年被歲月和風霜反覆磋磨過的。
“他說的那些話，有鼻子有眼，老夫審了三遍，又問了好幾個俘虜，說的都一樣。匈奴單于率部北撤，退出了漠南，草原上百里不見人煙，連牛羊都趕走了。老夫信了，老夫真的信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老夫當時想，既然匈奴己遠遁，那屯在邊地的軍隊還有什麼用？幾萬人在那裡吃糧，朝廷的糧道拉得那麼長，百姓的賦稅壓得那麼重，不如暫且撤了，放士卒回家種地。田地荒了那麼久，再不種，來年吃什麼？”
他說到這裡，忽然咳了起來。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像是從肺管子深處往外翻湧的，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嘴，整個人的骨架都在那陣咳嗽裡晃盪。
衛青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感覺到那肩胛骨硌在掌心裡，瘦得驚人。
韓安國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抬起頭時，眼角沁出了淚花——不知道是咳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隻袖子上己經有好幾塊深色的痕跡，像是咳過很多次了。
“才撤了一個多月。”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才一個多月。老夫還沒把那些士卒的田地分完，匈奴人就來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戰場：“從早到晚……身邊的弟兄一個個倒下……我也……身負重傷，幾乎……幾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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