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129年，春
渭河的水，又渾了。
陳午站在河堤上，看著那渾濁的浪頭一下一下撞著新築的堤壩，心裡也像這河水一樣，翻湧著泥沙。
“大人，您歇歇吧。”
身後的老僕又來了，聲音裡帶著哀求。
他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夕陽照在渭河上，照在那條沉默的漕渠上，照在這個站在河堤上的老人身上。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官袍，袍角沾滿了泥點子，花白的頭髮胡亂綰著，有幾縷散下來，被河風吹得首往臉上撲。
他不想睡。閉上眼，就是那封奏章。
——臣勘察失誤，致使新渠失堤，徒耗民力國力，罪該萬死……
奏章送出去七天了，算日子，回詔該到了。
“老爺！”
老僕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陳午回過頭，看到遠處有一隊人馬正朝這邊來。
是天使。
他整了整衣冠，走下河堤，跪在泥地裡。
內侍翻身下馬，手裡捧著一卷黃綾，臉色看不出喜怒。
他伏下身子，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土。
詔書不長，內侍念得很快。可他聽得清楚每一個字。
“勘察失當，徒耗民力……”
“辜負聖恩，著即……”
使者來的快去得也快，他接過旨意站起來，往工地走。
老僕在後面喊：“老爺！天快黑了，您……”
他沒回頭。
他要去渠邊，再去看看。
“勘察失當，辜負聖恩”
那道詔書上的字，他每個都認得，連起來卻像刀。
他跪在泥地裡，聽見內侍念那幾個字的時候，忽然想起女兒小時候，纏著他要騎大馬。他伏在地上，讓她騎在背上，在屋裡爬了一圈又一圈。她笑得咯咯響，喊：“阿爹是馬，阿爹是馬！”
他那時想，他是馬，馱著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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