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趙談的徒弟—趙忠。
此人掌管宮中雜役灑掃，看似不起眼，卻是訊息最靈通的。
“說吧。”衛子夫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回夫人，”趙忠的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陳氏聽聞噩耗，吐血暈厥，奴連忙把訊息傳給陛下，陛下前往長門……北宮君奉旨前去館陶公主府……回宮覆命後，陛下在宣室殿獨坐了兩個時辰。”
衛子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像初春湖面上化開的薄冰，底下卻沉著深不見底的東西。“還是那個陳阿嬌。”她低聲說，不知是讚歎誰還是譏諷誰。
“還有一事，”趙忠壓低聲音，“陛下撤了長門宮一半守衛，準陳氏為父守孝。”
衛子夫臉上的笑意淡去，眼神沉靜下來。她將玉佩按在掌心，那溫潤的觸感此刻卻有些燙人。
“知道了。”她揮揮手，倚華從簾後轉出，將一袋金瓜子放在趙忠手中。趙忠叩首，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上，衛子夫站起身，走到窗邊。春夜的涼風拂面，帶來御苑裡桃李的暗香。她望著椒房殿宮的方向，那裡只有幾點零星燈火，在沉沉的夜色裡明明滅滅……
前世椒房殿
殿內最後一盞銅燈的火苗，幽幽地，縮成一點顫巍的豆。光影在衛子夫素白的臉上明明滅滅，她端坐著，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株在風雪裡靜默了太久的竹。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那種官靴踩在磚石上特有的、沉重而齊整的聲響。不多，但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宣告著終結。她沒有抬眼，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於膝前的手上。
“吱呀——”
殿門被推開，夜風裹挾著寒意捲入，吹得她鬢邊一縷未束緊的髮絲飄起。她沒有動。
來的是宗正劉長樂，還有執金吾劉敢，身後沒有兵士。劉長樂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的帛書，他的臉在晦暗的光線裡看不真切，只有聲音，平板地，一字一句，宣讀著那決定她與兒子命運的詔令。
“……皇后失序，惑於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
“巫祝”一個多麼熟悉的詞？然後，毫無預兆地，她眼前閃過一張臉。
一張久遠的、幾乎己被歲月塵封的臉——陳阿嬌。
原來，“巫蠱”從來不是原因，它只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一把可以輕易斬斷恩寵、廢黜皇后、清洗外戚的刀。當年斬向陳阿嬌，如今，調轉鋒刃，對準了她衛子夫，對準了她的據兒，對準了赫赫戰功的衛氏滿門。
何其相似的輪迴！
劉長樂唸完了。殿內死寂。他上前幾步，漆盤遞到她面前，盤內空空，只等盛放那枚失去意義的印章。
衛子夫終於動了。她極慢、極緩地轉過頭，目光掠過那空盤，望向殿門外沉沉的夜色。
她收回視線，抬手，解下，指尖觸到冰涼的絲絛，輕輕一扯，那枚繫著皇后玉璽的玄色錦囊便落了下來。她沒有看，只是將它，連帶著那方溫潤的玉，輕輕放入眼前的漆盤。
“咚。”
她復又端正坐好，目光落在自己素色的裙裾上，彷彿那上面有極值得探究的花紋。劉長樂與劉敢對視一眼，似乎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按禮，他們該跪拜，該稱“臣告退”，可對一個剛剛被褫奪了名號、等待最終命運的女人，這禮，該如何行？
最終，他們只是深深躬下身，端著那盛著皇后之寶的盤子，一步步退了出去。殿門在他們身後，再次合攏，隔絕了外面可能窺探的一切目光。
殿內只剩她一個人。不，還有一個——窗外的月光己經升起來，白白的，薄薄的，照在妝臺上，照在空了的匣子上，照在她滿頭銀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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