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殿的歌停了
衛子夫起身，那清亮婉轉的調子，還在耳邊悠長迴盪，她閉上眼，歌聲便化作前世的畫面——
那時的李良人己不是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而是寵冠後宮的絕世佳人。水袖翻飛間，陛下眼中的驚豔，滿座公卿的讚歎，還有她自己——坐在皇后位上的衛子夫，袖中手指悄然收緊的瞬間……
衛子夫從回憶中拽出，她睜開眼，午後的日頭，將殿內照得透亮，那些前塵往事在這光亮裡無所遁形，只剩下心頭一片冰涼。
堂邑侯府，大斂後第西天
靈堂的白幡在春風中瑟瑟作響。陳阿嬌一身縞素，跪在父親的靈位前，己整整三日。香爐中的香燃了又盡，盡了又添，青煙繚繞中，父親的臉在記憶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大家，有人來弔唁了。”老管家弓著身進來，聲音嘶啞。
陳阿嬌沒有動。這幾日來弔唁的人不少，有父親舊日的同僚，有陳家的故交，也有聞風而來、想借此試探陛下態度的朝臣。她都一一謝過，卻記不清任何一張臉。
“是衛大人的家臣，姓任，單名一個安字。”老管家壓低聲音，“說是奉衛大人之命，前來祭拜。”
陳阿嬌緩緩抬起眼。
衛家與陳家，從來不是一路人。
“請他進來吧。”館陶聲音沙啞。
片刻，一個青年走進靈堂。二十上下的年紀，穿著深藍色的布衣，腰間繫著素帶，舉止卻沉穩得體。
他在靈前停下，先對館陶躬身一禮，然後走到香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卷祭文。
“小人任安，奉家主衛青大人之命，特來祭拜陳公。”
青年聲音清朗，在寂靜的靈堂中格外清晰，
“衛大人說，陳公治水，嘔心瀝血，雖天不假年，其志可銘。特命小人代為祭拜，以表敬意。”
他說得恭敬，禮儀周全。陳阿嬌跪在原地，看著他展開祭文，朗聲誦讀。
祭文寫得中規中矩，無非是稱頌陳平治勤於王事、鞠躬盡瘁之類的話，用詞謹慎，挑不出錯，也顯不出特別的情分。
讀完祭文，任安將祭文恭恭敬敬送給管家。
又取過三炷香，點燃，在靈前三揖，插進香爐。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受過良好的教導。
做完這一切，任安再次向館陶行禮：“小人告退。”
陳阿嬌看著他。
青年低眉順目，姿態恭敬，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雙垂著的眼睛裡，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夕奠
靈堂外架起了三丈高的法壇，披髮跣足的巫覡們圍壇起舞，手中銅鈴搖得震天響。館陶大長公主請來了長安最有名的楚地巫祝楚服，要為陳平治做法事，引魂歸天。
楚服立在法壇中央，一身玄色深衣，長髮以硃砂染就的絲絛束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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