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華領了衛子夫的旨意，冒著寒風，匆匆趕往太醫署附近義姁的居所。推門而入，屋內藥香瀰漫，卻不見義姁身影，只有一名穿著粗布宮裝、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己平穩許多的宮女，正蜷在炭盆旁的榻上，身上蓋著義姁的褥子。
聽到開門聲，那宮女驚惶地抬起頭，見是椒房殿的長御倚華，立刻掙扎著想要下榻行禮。
“不必多禮，好生躺著。”倚華上前兩步，虛按了一下。她打量這宮女，眼神驚懼不安，帶著劫後餘生的餘悸。“義姁姑姑呢？”
“回長御，義姁姑姑被太后宮中喚去侍奉了。”宮女聲音低啞，小心翼翼地回答。
倚華點點頭，並未追問。她此來本就是奉皇后之命，檢視這宮女狀況，並詢問事情原委。皇后雖未明言，但李良人貿然插手此事，皇后總要心中有數，以免日後被動。
“你身子可好些了？”倚華語氣平和，帶著公事公辦的沉穩。
那宮女聞言，身體微微一顫，眼中瞬間湧上淚水，她猛地從榻上滾落下來，不顧身上疼痛，對著倚華“咚咚”磕了兩個頭，聲音帶著哭腔，急急分辯：
“長御明鑑！婢子冤枉！婢子當真冤枉啊！ 那玉器……那玉器並非婢子打碎！ 婢子拿到手中時，便己有了裂痕！ 婢子愚鈍，只以為是皇子殿下平日裡玩耍時不慎磕碰所致，未曾多想，便如實稟報了保母。誰成想……誰成想保母和其他幾位姐姐一口咬定，是婢子清洗時不慎摔壞，還妄圖推諉！ 婢子……婢子百口莫辯啊！長御！”
她哭得悽切，語速極快，彷彿要將憋了許久的冤屈一股腦倒出來。
倚華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太大波瀾。宮中這等栽贓陷害、推諉責任的事情並不鮮見，尤其是涉及皇子身邊之物，人人自危，找個無權無勢的小宮女頂罪，是最常見的做法。只是……這宮女的話，也不能全信。
“你既說冤枉，為何當時不申辯？非要等到罰跪之時，乃至被救下之後，才向人喊冤？”倚華目光如炬，盯著那宮女問道。時機很重要，若是當時就激烈反抗，或許還有轉圜餘地，等到刑罰加身、幾乎凍斃才喊冤，難免有攀扯、狡辯之嫌。
宮女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眼中滿是絕望與後怕：“長御……婢子如何敢反抗？ 保母是管事，其他幾位姐姐資歷都比婢子深，她們眾口一詞，指認婢子， 婢子一人之言，誰能信？當時若強辯，只怕罰得更重。罰跪之時，天寒地凍，婢子只覺得……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那時萬念俱灰，反倒將這前前後後想得越發清楚——那玉器是保母交給婢子清洗的，交到婢子手上時，便用錦帕墊著，婢子並未細看便接了。後來發現裂痕，保母神色便有些不對，厲聲責問。 如今想來，怕是那玉器在交予婢子之前，便己有了問題，保母不過是想尋個替罪羊！ 越想越是心寒，也越是不甘！可那時……又能說與誰聽？”
倚華心中信了幾分。但茲事體大，涉及皇子身邊人，且李良人己經牽扯進來，必須慎之又慎。她沉吟片刻，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何處當差？”
“婢子趙君姁， 原是在少府織室當差，上月因手腳還算麻利，被調撥至大皇子殿中，負責一些器物的日常擦拭保管。”宮女趙君姁老實答道。
原來是新調去的人。倚華心中瞭然，新來的、沒根基的，自然是頂罪的最佳人選。
“趙君姁，”倚華放緩了語氣，“你的話，我都記下了。皇后娘娘仁德，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縱容宵小之輩。 你且在此好生將養身體，莫要胡思亂想，也莫要對他人多言。此事，自有娘娘裁斷。”
趙君姁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是連連磕頭：“謝長御！謝皇后娘娘恩典！婢子定當謹記，絕不多言！”
倚華不再多留，囑咐了留守的小宮女幾句好生照看，便轉身離開了。
回到椒房殿，夜己深。衛子夫卻仍未就寢，正就著燈光看著一卷書簡，顯然在等她回稟。
倚華將方才所見所聞，趙君姁的哭訴、辯解、以及自己的觀察判斷，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稟報給了衛子夫。
衛子夫聽完，握著書簡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怒意。她放下書簡，沉默了片刻。
“據兒身邊的人，是本宮左挑右選，反覆斟酌過的。”衛子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寒意，“本以為皆是妥當之人，竟也會發生這等構陷栽贓、草菅人命之事！那玉器是否早己有損，暫不可知。但保母等人聯合欺壓新進宮女，意圖讓其頂罪，乃至險些在風雪中將其凍斃， 此風絕不可長！”
她可以容忍宮人有些小私心、小算計，但絕不能容忍有人將手伸到她的兒子身邊，更不能容忍這種為了推卸責任、不惜害人性命的惡行！今日能誣陷趙君姁打碎玉器，他日是不是就敢在飲食、衣物上做手腳？
“趙君姁之言，雖不可全信，但其中疑點頗多。”衛子夫看向倚華，目光銳利，“倚華，此事交由你去查。 不要驚動太多人，先從那個保母，以及當時一同指認趙君姁的宮人查起。 她們之間可有齟齬？那玉器究竟是何狀況？保母近日行止可有異常？與宮外可有聯絡？務必查個水落石出，不可放過一絲一毫可疑之處！”
“諾！”倚華肅然應下。
“記住，”衛子夫補充道，語氣森然，“若果真有人心懷叵測，構陷他人，無論涉及何人，無論有何背景， 一律按宮規嚴懲，絕不姑息！若只是尋常推諉責任、欺壓新人……亦當重處，以儆效尤！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皇子身邊當差，需得謹言慎行，忠誠本分，若有異心，本宮絕不輕饒！”
“諾”倚華再次應道，心中己然有了計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