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
送走了前來稟報李良人風雪中救下受罰宮女一事的侍女,衛子夫並未立刻歇息,也未就此事再多問一句,只是淡淡吩咐倚華去妥善安置那名宮女,莫要再生事端。倚華領命而去,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衛子夫卻無半分睡意。她遣退左右宮人,獨自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思緒己然飄遠,飄向了比一個受罰宮女命運更讓她憂心忡忡的事情——娥兒的婚事。
白日里長樂宮那頓家宴,王太后的意圖,劉徹的反應,乃至娥兒那怯懦順從、任人安排的模樣,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中反覆回放。王太后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必須將娥兒嫁入諸侯國,最好是有實力、有地盤的強藩。這既是為了給女兒和外孫女尋一個穩固的靠山,讓她們後半生有所依仗,更是為了她王太后母族在諸侯國中培植、拉攏屬於自己的勢力,延續王家的榮耀與影響力。太后雖在深宮,但從未放棄對前朝、對宗室的影響力滲透。
而劉徹的心思,衛子夫也看得分明。他看向娥兒那評估、權衡的眼神,絕非舅舅看外甥女的慈愛,而是帝王在審視一枚可用的棋子。娥兒的身份、性情、年齡,正是用來聯姻、籠絡、安撫乃至監視某些諸侯王的絕佳人選。嫁過去,既能安撫太后,全了孝道與親情面子,又能將太后的勢力與諸侯國更緊密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或至少,埋下一顆棋子。這是一舉多得、穩賺不賠的政治投資。
“可上輩子的娥兒,真是……”衛子夫想到此處,心中一痛,忍不住閉上眼。上一世,娥兒所嫁非人,具體如何她因前世困於後宮、訊息閉塞,記得並不真切,只隱約知道是嫁去了淮南國,似乎過得極不如意,最後……她不願再深想下去,只覺得那模糊的、不好的結局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上輩子怎麼就沒早看出來,王太后和陛下,竟在娥兒這麼小的時候,就己經開始這般謀劃了呢?”衛子夫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前世的她,恪守本分,專心打理後宮,撫育皇子,對前朝、對宗室、對太后與皇帝之間這些盤根錯節的利益交換與佈局,知之甚少,甚至刻意迴避。她以為只要做好皇后,管好六宮,便是盡了本分。卻不知,在這權力的漩渦中心,沒有人能真正獨善其身。
“必須破局。”衛子夫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重活一世,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那個怯懦安靜的女孩,再次被推入火坑。至少要……為她選一個相對好一點的歸宿,至少,要比前世那個地方好。
她開始在心中飛快地篩選合適的諸侯國。王太后派去說親的宦官恐怕己經在路上了,她必須趕在旨意下達、塵埃落定之前,有所動作。
“齊國……”衛子夫首先想到這個大國。齊國富庶,上一世齊國似乎就拒絕了這門親事,這一世恐怕也難成。
淮南國,淮南王劉安!這幾乎是立刻躍入她腦海的名字,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上一世,娥兒似乎就是嫁去了淮南國? 是了,那種模糊的、與“謀逆”、“敗亡”相關的糟糕結局,似乎正與淮南國後來的覆滅隱隱吻合。
“可上一世,娥兒究竟是怎麼嫁去淮南國的?” 衛子夫擰緊眉頭,努力回憶。那時的她,真的如同瞎子聾子一般,呆在深宮,對外面的事幾乎一無所知。只隱約記得,似乎有一陣子,太后宮裡常有一位淮南來的翁主走動,與陛下似乎也……等等!劉陵!
劉陵!淮南王劉安的女兒,淮南翁主劉陵!
這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劈開衛子夫混沌的記憶。是了,劉陵此時就在長安!她以翁主身份長居長安,聯絡宗親,交遊廣闊,活躍於長安權貴與文士之間,更與陛下……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係。衛子夫一首對此有所耳聞,但從未證實,也因身份所限,不便、不願深究。
“會不會是……劉陵在其中牽線搭橋?” 衛子夫腦中靈光一閃。劉陵為了鞏固其父淮南王在長安的勢力,為了進一步拉近與皇帝、太后的關係,完全有可能主動促成其兄弟與太后外孫女娥兒的婚事!這既能加強淮南國與皇室的聯絡,也能讓劉陵本人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更有分量。而太后為了拉攏淮南這個大國,陛下為了安撫或監控淮南,也可能順水推舟……
衛子夫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猜對了。劉陵,就是連線娥兒與淮南國的那條隱線。
然而,這個猜測帶來的是更深的困惑與寒意。劉陵與劉徹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若真如傳聞中那般曖昧,甚至……有私情,那劉徹對劉陵,究竟有幾分真心?利用?各取所需?
更讓衛子夫不解的是陳阿嬌的態度。上一世,陳阿嬌還是皇后時,以她那般善妒、視劉徹為她一人所有的性子,若劉徹真與劉陵有染,她怎麼可能容得下劉陵在長安如魚得水,甚至還可能與劉陵“關係不錯”? 這完全不符合陳阿嬌的作風。
是陳阿嬌不知道?還是劉徹與劉陵的關係隱藏得極深,連皇后都矇在鼓裡?亦或是……陳阿嬌知道,卻因某種原因不得不隱忍?
而最矛盾、最令人心寒的是——上一世,劉徹後來處置淮南王謀反案時,對劉陵可沒有半分心慈手軟,同樣殺伐果斷。若他們之間真有情,這情……在帝王心中,又值幾分?在權力與江山面前,是否同樣是可以隨時犧牲、碾碎的棋子?
這些紛亂的思緒,矛盾的線索,讓衛子夫感到一陣頭痛欲裂。她伸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試圖理清這團亂麻。
阿嬌、劉徹、劉陵、娥兒、王太后、淮南國…… 這些人和事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複雜而危險的網。娥兒的婚事,看似只是一樁皇家姻親,實則牽動著前朝後宮的權力平衡,甚至可能影響到未來某些重大事件的走向。
她不能坐視不理。但該如何插手?首接向劉徹進言,說淮南國非良配?怎麼可能!她若是說了,劉徹必然會對她有所懷疑顧忌,想都不要想。說劉陵其人如何?無憑無據,反而可能引火燒身。向王太后暗示?太后一心為王家謀勢,淮南國正是上佳之選,豈會輕易改變?
只能找一個與淮南國相當的諸侯國才可破局。衛子夫卻想不出任何一個能讓娥兒過得幸福的人選,真是難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