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子夫便按照慣例，帶領宮中品級較高的幾位妃嬪，前往長樂宮向王太后問安。晨間的請安總是短暫而客套，無非是些身體康健、天氣冷暖的閒話。
不過今日，王太后在眾人告退時，特意留下了衛子夫。
“子夫啊，”王太后拉著她的手，語氣和藹，“修成君那個女兒，娥兒， 過些日子要進宮來小住幾日。這孩子性子靜，你如今是皇后，六宮之主，得空也替哀家多照看照看她，看看有什麼合適的人家，或是……宮裡的規矩，你也提點提點她。”
王太后話雖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顯——這是要將為外孫女相看婚事、乃至安排前程的部分責任，交託給衛子夫這個新後了。
既是信任，也是一份人情。
衛子夫心中明瞭。她面上露出溫婉得體的笑容，恭敬應下：“母后放心，娥兒那孩子乖巧，臣妾會留心的。能得母后信任，是臣妾的福分。”
從長樂宮回來，衛子夫繼續處理堆積的宮務。批閱內官呈報的賬目，核定各宮用度，聽取尚宮、典儀等女官的回稟，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她仔細過目，做出決斷。皇后的鳳印，象徵著無上尊榮，也意味著沉甸甸的責任。
李良人並未隨其他妃嬪一同離去，反而留在了椒房殿，安靜地坐在下首的席位上，首到衛子夫處理完一批事務，暫時歇息飲水時，她才說話。
“皇后娘娘，”李良人聲音裡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
“今日不練舞了？前些時日不是還說，要排演新曲？”衛子夫詢問
李良人聞言，整個人像是沒骨頭般，軟軟地往身前的小案上一倒，額頭抵著冰涼的案面，聲音悶悶地傳來：“娘娘，您就饒了我吧，讓我喘口氣，歇會兒吧。 日日練，骨頭都要散架了。”
她這姿態，在規矩森嚴的宮廷裡，堪稱“放肆”了。
衛子夫看了她一眼，眼中並無責備，反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縱容，只輕聲說了句：“好險此刻沒外人，哪有你這麼坐沒坐相的。 叫人看見，該說你沒規矩了。”
李良人維持著那個姿勢，既不答話，也不肯改，彷彿真的累極了。過了片刻，她才又悶悶地問：“皇后娘娘，公主什麼時候得空？ 我都好久沒見著她啦，怪想她的。”
提到女兒，衛子夫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笑了笑：“你想劉利了？ 那丫頭也天天唸叨你呢，說李姊姊怎麼不來尋她玩。若不是我壓著她，讓她好生完成這幾日的功課，恐怕她早就衝到你的含光殿去了。”
李良人這才抬起頭，臉上露出恍然和一點委屈的神色，撇嘴道：“原來是被娘娘您給‘押’住啦！ 我說怎麼這幾日清靜了不少，” 她語氣帶著玩笑，顯然與劉利感情甚篤。
衛子夫失笑搖頭：“你呀，還帶著她胡鬧。她那性子，再不管束，真要無法無天了。” 話雖如此，語氣裡卻並無多少真正的嚴厲。
陽光斜斜地灑在殿內，空氣中瀰漫著寧神的薰香與淡淡的果脯甜香。衛子夫剛處理完一樁宮務，正倚在榻上小憩，李良人則百無聊賴地坐在下首，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樂譜，心裡還在盤算著公主劉利什麼時候能“解禁”來找她玩。
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是修成君金俗之女娥兒到了。
娥兒在宮女引導下，低著頭，邁著細碎的步子走進殿來。她穿著符合身份的、質料不錯但款式老成的襦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明顯的拘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李良人抬眼望去，心裡“哦”了一聲，原來是這位。她比娥兒小三歲，但上次“見”她，還是在宮廊偶遇她和她那個的弟弟爭吵，自己當時避之唯恐不及，只匆匆瞥了一眼。如今看來，這位（按輩分，娥兒是王太后外孫女，與劉利、李良人算是表親）倒是比她記憶中更顯文靜怯懦，只是眉眼間那點揮之不去的憂愁，似乎更重了些。
“臣女娥兒，拜見皇后娘娘，拜見李良人。”娥兒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聲音細細的，帶著緊張。
衛子夫早己坐首了身子，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語氣親切：“娥兒來了？快起來，不必多禮。 你阿母呢？沒一同過來？”
倚華上前，虛扶著娥兒起身，引她到衛子夫下首右側的席位坐下。娥兒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得近乎僵硬。聽到衛子夫問起母親，她搖了搖頭，低聲回道：“回娘娘，阿母……家中還有些瑣事，讓臣女代她向娘娘和太后問安。”
這話說得客氣，但衛子夫和李良人都明白。
衛子夫瞭然地笑了笑，不再追問，彷彿那只是隨口一提的家常。她示意倚華將一碟新制的、色澤誘人的梅子果脯端到娥兒面前的小几上，溫言道：“一路過來辛苦了，快來嚐嚐這個。 你旁邊這位李良人，可是最愛吃這個了，每次來都要討些去。” 她說著，含笑瞥了李良人一眼。
李良人立刻會意，知道皇后是想緩和氣氛，讓娥兒放鬆些。她立刻配合地做出一副“被說中嗜好”的不好意思模樣，對著衛子夫撒嬌般道：“娘娘！您又取笑我！ 還不是因為您宮裡的梅子果脯，用料講究，醃得入味，是頂頂好吃的，我才總惦記著嘛！”
說完，她轉回頭，用那雙明媚的大眼睛，帶著幾分期待和鼓勵，看向娥兒，彷彿在說“快嚐嚐，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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