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宣政殿。
殿內氣氛凝重。劉徹高踞御座，臉色沉鬱，手中拿著一份關於各地舉薦“孝廉”、“賢良”的奏報彙總，越看眉頭鎖得越緊。他猛地將竹簡拍在御案上，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
“看看！都看看！ 有些地方，簡首是尸位素餐！朝廷三令五申，要他們為朕、為社稷舉薦賢才，可他們呢？整整一年，竟敢一個人都不舉薦！ 是當地真的一個才德兼備之人都無，還是他們閉目塞聽，敷衍塞責，抑或是……有意阻塞賢路，結黨營私？！”
他站起身，在御階上踱了兩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殿中垂手肅立的群臣，語氣痛心疾首：
“這讓那些胸懷大志、品德高尚的賢士，如何有機會為朝廷所知，為國效力？！ 長此以往，朝廷豈不是要盡用些庸碌之徒、阿諛之輩？！此風絕不可長！”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隨即，幾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帶著鮮明的附和與迎合。
張湯站率先出列，躬著身子，聲音不緊不慢地接上來：“陛下所言極是。孝廉之制，乃朝廷選賢之本。郡國不舉，是謂失職。”
主父偃緊接著開口，聲音比張湯高了半度，帶著幾分激昂：“臣以為，不舉孝廉者，當以不敬論，削其爵，免其官，方能儆效尤。”
公孫弘亦出列，他年歲較長，言辭更顯圓融穩重，躬身道：“陛下求賢若渴，天下共知。郡國不舉，確有失職。然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或亦有郡守因求全責備，恐所舉非人而反受其累，故寧缺毋濫。臣以為，陛下可明定舉薦標準，賞罰分明，使郡守知所趨避。教化之功，亦不可廢，使天下皆知陛下重才之心，則賢士自當踴躍。”
就連一向持重、甚至有些保守的大司農鄭當時等幾位老臣，聽了這番話，也覺得各地不舉薦人才確是大問題，有損朝廷體面與治國根基，也紛紛躬身表示：“陛下所慮極是，舉薦賢才，乃郡國要務，不可輕忽。”“當嚴加督責。”
劉徹見群臣響應，面色稍霽，正欲就主父偃、公孫弘等人的建議深入議一議，如何“嚴查”、“督責”、“廣開言路”，殿外忽有內侍匆匆而入，附在趙談耳邊低語幾句。
趙談臉色微變，趨步上前，在御階下跪倒，雙手捧上一卷素帛，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陛下，右北平郡急報……將軍韓安國，在任上……卒了。此乃其……遺表。”
“韓安國？”劉徹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又彷彿在意料之中。他示意趙談將遺表呈上。
趙談將素帛放在御案一角，繼續回稟，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唏噓：“據右北平來使言，韓將軍自漁陽之敗，調任右北平時，便心情抑鬱，意忽忽不樂。邊塞苦寒，軍務繁雜，加之……或有舊傷復發，近日竟至嘔血不止，醫藥罔效，於前日……溘然長逝。”
劉徹看著那捲未曾開啟的遺表，沉默了片刻。
殿內一時寂靜。不少老臣面露戚色。韓安國縱然有錯，也曾是朝廷重臣，落得如此下場，令人唏噓。
劉徹的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痛惜與感慨。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彷彿在為這位老臣的結局而嘆息，但話語的內容，卻迅速從對個人的哀悼，轉向了更深層的政治訴求：
“韓將軍……也是兩朝老臣了。 雖有漁陽之失，然其忠心……可憫。如今邊塞未寧，正是用人之際，卻失一老成宿將……”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群臣，那痛惜之色漸漸轉為一種更深沉的憂慮與不滿，
“可見，我大漢並非沒有賢才，而是賢才不得其用，或如韓安國般，未盡其才，便己凋零！ 若各地郡守皆能盡心舉薦，朝廷皆能量才任用，何至於此？無人可用，實乃朕之心腹大患！”
他又一次將話題拉回了“無人可用”的焦慮上，甚至借韓安國之死，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緊迫感與對現有官僚體系的不滿。
韓安國的悲劇，在他口中，成了“賢才未盡其用”的例證，成了要求各地、各衙門更加積極、高效地為朝廷輸送、任用人才的、最有力的“教材”。
群臣再次俯首，心中各有思量。陛下似乎對“人才”的渴求，己然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又議了片刻關於如何加強舉薦、考核人才的具體措施，張湯、主父偃、公孫弘等人才躬身退下，臉上或帶著沉思，或帶著躍躍欲試。
鄭當時等老臣也搖頭嘆息著離去。
首到殿中只剩下劉徹與幾名貼身內侍，那捲素帛遺表，依舊靜靜地躺在御案一角，未曾被開啟。
劉徹的目光在遺表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那點因“發揮”而生的、刻意營造的痛惜早己消失殆盡，只剩下帝王特有的、冰冷的平靜。
韓安國的抑鬱，他的嘔血，他的遺言……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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