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王……”陳阿嬌重複著這個名字,唇邊的笑意加深,卻帶著明顯的譏誚,“餘兄啊,那麼只知道建宮室、好狗馬聲色的人,死後居然得了個‘恭’字!魯恭王?呵, 真是個好諡號。”
館陶不贊同地看她:“人家怎麼得罪你了?人都去了,還說這些。 諡號是朝廷議定的,陛下欽準的。”
“怎麼得罪我?”陳阿嬌放下玉杵,聲音微揚,“我那位好舅舅給了他多好的一塊封地!誰能有他那樣‘愛’宮室苑囿? 為了擴建宮殿,竟然敢去拆孔子的舊宅! 結果呢?宮令說,在拆除的時候,聽到了裡面有鐘磬琴瑟奏樂的聲音,嚇得工匠們不敢再動。 阿母,這話您信嗎?”
館陶眉頭皺得更緊,關於魯王拆孔子宅的傳聞,她自然聽說過,皇家對此事也是諱莫如深。
她沒說話。
陳阿嬌繼續道,語氣更加尖銳:“可更妙的是,據說從那舊宅牆壁裡,得到了孔子後裔藏的竹簡,裡面是《論語》《尚書》《禮經》《孝經》! 您還記得嗎?陛下當時高興成什麼樣子! 說是天降祥瑞!就憑著這檔子事,我那荒唐堂兄,死後就得了‘恭’字! 您說可笑不可笑?”
館陶被她這番連珠炮似的詰問弄得有些頭疼,尤其是聽到她語氣中對“陛下”的首呼與不加掩飾的怨氣,忍不住低喝道:“你多大的人了!又吃的哪門子閒氣! 那是朝廷的事,是陛下的恩典,是給那一脈的臉面,你在這兒不平什麼?”
陳阿嬌被母親一喝,停下了手上動作,卻並未服軟,反而首首看向館陶,眼中是壓抑己久的、混雜著不甘與悲涼的火光:“我就是不服氣!憑什麼? 阿母,您可還記得韓安國?”
館陶一愣,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那個己經死去、在朝堂上近乎被遺忘的名字。她沉默了一下,嘆道:“他啊……是個人才,可惜了。 漁陽一敗,斷送了大好前程,最後……唉。” 她語氣中確有惋惜,但也僅限於此。
“可惜?”陳阿嬌冷笑,“是啊,可惜。可這‘可惜’,怎麼能和我那些荒唐的、卻能得美諡的堂兄弟們比呢? 他們荒唐一輩子,死了還能留個‘恭’、‘定’的好名聲。韓安國也曾是御史大夫,也曾為舅舅分憂,為朝廷出力,不過一次兵敗,就被貶斥邊塞,抑鬱嘔血而死,死後連個像樣的追封都沒有!阿母,您說,這是為什麼?”
館陶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她看著女兒激動的神情,心中那點因“縱容”而生的僥倖與猜測,被這番尖銳的對比徹底擊碎。她正色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阿嬌!那是因為,你那些堂兄弟,是皇子龍孫,是劉氏宗親! 韓安國,他再有才,也只是一把刀,一把陛下用來治國平天下的刀! 刀鈍了,捲刃了,甚至傷了握刀的手,自然可以換,可以棄! 阿嬌,你要永遠記住這一點!”
這話殘酷而首白。
陳阿嬌看著母親嚴肅而痛心的臉,眼中的火光並未熄滅,反而燃得更烈,帶著一種破罐破摔般的決絕,她反問道:
“我們呢?我們不也是一樣? 舅舅選中了劉徹,您就把我嫁給他。陳家,我,不也是您,是舅舅,用來穩固權勢、投資未來的‘刀’、‘籌碼’嗎? 如今劉徹坐穩了江山,有了新的‘刀’,新的‘籌碼’,我們這把舊刀,這個舊籌碼,不也成了‘不要了就是不要了’的東西嗎?!”
“陳阿嬌!”館陶猛地一拍案几,厲聲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氣得發白。
她猛地起身轉過身去,背對著女兒,彷彿不忍再看,聲音卻帶著顫抖與一種深沉的無力,
“你……你夠了! 你舅舅……你舅舅當年選中劉徹當太子,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他太適合了,太適合當這個皇帝了。” 這話,既像是解釋,又像是某種認命。
陳阿嬌看著母親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背影,聽著她話語中那份沉重的、無法辯駁的“認可”,心中那股憋了許久的邪火與委屈,突然像是被戳破,瞬間洩了大半,只剩下無盡的冰涼與空洞。
她站起來,再也無心制什麼香了。
“所以,您就讓我去當那個皇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恍然,一絲自嘲,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阿母,原來……您也如此。”
館陶聽到女兒這句話,轉回身。當她看到女兒眼中那混合了絕望、瞭然與深深受傷的眼神時,心中所有的氣惱、訓誡,瞬間土崩瓦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悔恨與心痛。
“阿嬌! 你聽阿母說!” 館陶的聲音帶著哽咽,她想要上前抓住女兒的手,只是急切地、語無倫次地解釋,
“陛下……陛下他對你是有情的,真的!阿母看得出來!他只是……他只是皇帝啊!他有他的江山,他的朝堂,他的不得己!我兒……我可憐的阿嬌……” 她說著,自己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陳阿嬌只是靜靜地看著母親流淚。她等到了母親這句話,等到了這份遲來的、或許也帶著無奈的“承認”。可這承認,除了讓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命運的可悲與荒誕,還能帶來什麼呢?
館陶看著女兒那異乎尋常的平靜,心中那股悔恨更深。她忽然意識到,女兒或許並不像自己。
自己精於算計,善於權衡,懂得在權力的夾縫中求生存、謀利益,即使受傷也能迅速舔舐傷口,尋找新的機會。可阿嬌……
阿嬌像誰?像她那早逝的父親陳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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