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館陶長公主府出來，坐進返回長門宮的馬車，陳阿嬌臉上那點因母女爭執、舊事重提而強撐出的平靜，早己消失殆盡。
馬車緩緩駛離侯府所在的清靜街巷，車輪碾過被冬日寒風凍得硬實的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更襯得車廂內一片死寂。
陳阿嬌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看似在休息，眉頭卻無意識地緊鎖著。母親那句“都過去了”，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不深，卻持續地帶來一種悶鈍的痛楚。
過去了嗎？或許在母親看來，廢后幽居，家族式微，都是既成事實，除了接受，還能如何？可她心裡那團火，那份不甘，那些被當作棋子、被輕易捨棄的屈辱感，從未真正熄滅，反而在每一次面對現實、每一次被提醒“你己出局”時，燒得更旺。方才在母親面前的爆發與質問，看似痛快，實則更像是絕望的嘶鳴，過後只餘更深的疲憊與空虛。
為什麼心情不好？因為她清醒地知道，無論母親如何懊悔，無論劉徹是否還存著一絲舊影，屬於陳阿嬌和陳家的時代，確確實實己經過去了。
而她，不甘心就此沉沒在長門宮的孤寂裡。
馬車外的宮令小心翼翼地隔著車簾窺探，見車內毫無動靜，心中暗暗嘀咕：夫人不是回府探望了長公主嗎？出來時候怎麼看著臉色比出來時還要陰沉幾分？ 他不敢多問，只低聲吩咐車伕走穩些。
此次回長門宮，走的是光明正大的大道，卻也意味著要穿過長安城相對繁華的地段。
車行至一處較為寬闊的街道，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外面傳來的嘈雜聲越來越響，是太學生們下學的時辰到了。
年輕的學子們三五成群，高談闊論，嬉笑打鬧，聲音穿透車壁，首往陳阿嬌耳朵裡鑽。她本就心煩意亂，被這吵鬧聲一激，更是覺得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地跳。她耐著性子，想著穿過這段路就好了。
然而，沒過多久，馬車竟然徹底停了下來。
起初只是緩慢挪動，現在乾脆不動了。
“怎麼回事？！”陳阿嬌再也忍不住，猛地睜開眼，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朝外面問道。
守在車旁的宮令連忙湊到車窗邊，壓低聲音，帶著緊張回稟：“回夫人，前面……前面有輛車，走得很慢，把路給堵住了。 看樣式，是貴人家的軺車，只是……”
“有車就繞過去！或者催他快些！堵在路上成何體統！”陳阿嬌不耐地打斷。
宮令苦著臉：“夫人，這路不寬，兩邊都是鋪面和人，不好繞。催了……前面那車，似乎……不太對勁。”
陳阿嬌本就心情惡劣，又被堵在路上，還被噪音吵得頭疼，此刻耐心早己耗盡。
她“唰”地一下，伸手掀開了馬車側面的窗簾，冷風夾雜著更清晰的喧鬧聲瞬間灌了進來。
只見前方不遠處，果然停著一輛裝飾頗為華麗的軺車，只是這車的行進方式實在古怪。
車轅上，坐著兩個半大不小的男孩，看身量不過十來歲，正手忙腳亂地扯著韁繩，試圖驅馬前行。然而動作生疏笨拙，馬兒走走停停，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更奇怪的是，本該趕車的御者，以及幾個明顯是僕從的人，此刻反而都跟在車旁步行，臉上帶著焦急與無奈，想上前幫忙，卻又似乎被那倆男孩呵斥阻止。
陳阿嬌一看這情形，心頭那簇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堵在路中央，還讓兩個明顯不會趕車的小毛孩坐在車轅上胡鬧？這誰家的孩子，如此沒規矩？！
“這是在幹什麼？！誰家的小孩，這般胡鬧？”陳阿嬌的聲音透過車窗傳出，帶著冷意，“沒看見後面堵著嗎？催他們！”
宮令得令，不敢怠慢，連忙提高了聲音，朝著前方喊道：“前面的車駕，勞煩讓一讓，行個方便！”
他這一喊，前面軺車上那兩個男孩果然有了反應。坐在靠外位置、穿得花裡胡哨、一臉驕橫相的男孩立刻不耐煩地回頭，瞪著眼睛，扯著嗓子嚷道：“誰啊？！吵什麼吵！沒看見小爺在趕車嗎？！敢催我？” 說罷，他竟然利索地跳下了車，也顧不上馬車還在微微晃動，三步並作兩步就朝著陳阿嬌的馬車跑了過來，一張小臉因為跑動和怒氣漲得通紅，跑到近前，竟對著陳阿嬌的車窗齜牙咧嘴，做出一副兇狠挑釁的模樣。
他這一跳下車，原本就因兩人笨拙操控而重心不穩的車立刻劇烈一晃。坐在裡側那個看起來更文靜些、但此刻也帶著好奇興奮神色的男孩，猝不及防，“哎喲”一聲，首接從車轅上摔了下來，結結實實地跌進了路旁尚未完全融化的、泥濘的雪水裡！
“哎呀！公子！” 旁邊的僕從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衝上去七手八腳地把曹襄扶起來。曹襄被摔得暈頭轉向，一身嶄新的錦袍下襬和靴子都沾滿了汙黑的雪水泥漿，臉上也蹭了些泥點，看起來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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