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只見前面軺車上，坐著的子仲“噌”地又跳了下來，熟門熟路地再次朝這邊跑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小爺很不爽”的齜牙咧嘴表情。
而本就不熟練的曹襄，被子仲這突如其來的一跳帶得再次失去平衡，“撲通”一聲，又結結實實地摔進了旁邊的雪水泥濘裡！而且這次似乎摔得更狠，半晌沒爬起來。
僕從們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地去扶。曹襄被扶起來，衣物溼得更透，渾身發冷，臉上也沾了更多的泥，看起來悽慘又滑稽。這次，他似乎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怎麼每次子仲跳下去“示威”，倒黴摔跤的都是自己？
他看向再次跑向後面馬車的子仲的背影，又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狽，小臉上露出了委屈和茫然。
陳阿嬌在車裡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曹襄那副後知後覺、委屈巴巴的蠢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
這小孩，也太實誠（蠢）了！
子仲示威完畢，又跑回去。這次，兩人似乎學“乖”了，還是拒絕僕從幫忙，但曹襄搶先表示這次他還來“趕車”，讓子仲坐著。子仲大概也覺得有點理虧，或者純粹想看曹襄出醜，便同意了。
於是，曹襄戰戰兢兢地握著韁繩，子仲大喇喇地坐著。馬車再次以龜速啟動。
陳阿嬌眼中笑意更深，對宮令道：“等他們走穩了，再催一次。”
宮令和前面的車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荒誕。夫人這……分明是在逗小孩玩啊！宮令硬著頭皮，等馬車稍稍走首了些，又揚聲催促了一句。
這一次，曹襄早有準備！聽到催促聲，他幾乎是立刻、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從車轅上跳了下來！由於用力過猛，加上緊張，他落地時還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倒，但終究是站穩了。
他頭也不回，忍著屁股摔痛的委屈和想笑的衝動（因為他猜到子仲肯定要摔），邁開小短腿就朝陳阿嬌的馬車方向衝來，打算“有樣學樣”地也去“示威”一下。
而他身後，毫無防備、正等著看曹襄笑話的子仲，被曹襄這突然的、猛烈的跳車動作一帶，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一聲，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也摔下了車，“噗通”一聲，水花混著泥點濺起老高。
“哈哈！” 陳阿嬌再也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聲音清脆，帶著許久未有的暢快。她甚至捨不得關上車窗，任由冬日的寒風吹在她因發笑而泛紅的臉上，也覺得痛快。
只見曹襄跑過來，對著她的車窗也做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學得西不像），然後扭頭就跑回去，大概是去看子仲的狼狽相。而子仲從泥水裡爬起來，一身華服徹底成了泥漿色，臉上頭髮上都是泥點，又冷又氣，簡首要爆炸。
他看到曹襄跑回來，不但不扶他，臉上似乎還有點……幸災樂禍？
“曹！襄！” 子仲氣得大叫，衝上去就要抓曹襄。
曹襄這次似乎也惱了，覺得自己被當成了“替摔羔羊”，也毫不示弱地迎上去。
兩個半大孩子，就在這長安城的大街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泥濘的雪水坑邊，你一拳我一腳，毫無章法地扭打在了一起！僕從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衝上去拉架，可兩個小祖宗正在氣頭上，哪裡拉得開？一時間，叫罵聲、勸架聲、路人的鬨笑聲，響成一片。
陳阿嬌笑得前仰後合，方才在母親那裡積攢的陰鬱與煩悶，彷彿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荒誕不經的街頭鬧劇給衝散了不少。看著那兩個蠢孩子在泥地裡打滾，她只覺得無比解氣，尤其是看到平陽那寶貝兒子曹襄的蠢樣，和修成君那跋扈兒子子仲的狼狽相。
宮令和馬伕坐在馬車前面，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想笑，可不敢笑。陳夫人可以笑，他不能笑。那兩個，一個是修成君的兒子，一個是平陽公主的兒子，誰都得罪不起。
宮令只能板著臉，看著那兩個孩子在雪水裡滾來滾去，心裡默唸：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車伕也低著頭，盯著馬尾巴，好像那馬尾巴上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正值下學時分，原本還算寬敞的街道，因著前面那場“熊孩子大戰”引發的交通癱瘓，漸漸堵成了一條長龍。
陳阿嬌的馬車被卡在前面，進不得，退不得。後面陸續又有不少馬車加入擁堵的行列，其中不乏裝飾華貴、標識著官員品級的車駕——正是剛從宮中散值出來的大臣們。
公孫弘坐在自己那輛半新不舊、符合他“節儉”人設的馬車裡，眉頭緊鎖，心情比這冬日的天氣還要陰鬱幾分。
方才在宣政殿，陛下又提起諸侯國之事，話裡話外，對某些諸侯王“不遵法度”、“坐享厚祿而無益於國”頗為不滿，雖未明言，但那敲打的意味，公孫弘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這是……要對諸侯國下手了。
公孫弘心中煩悶。他雖以儒學進身，精通《春秋》，但更懂得審時度勢，迎合上意。他明白削藩集權是大勢所趨，也符合陛下的雄心。可具體該如何操作，既能達到目的，又不至於引起太大的動盪，甚至引發七國之亂那樣的禍事？這其中的分寸、策略，最是考驗為臣者的智慧與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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