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王太后寢殿
殿內暖意融融，劉徹今日難得有空，攜衛子夫一同來陪王太后用膳，席間氣氛頗為和樂。
劉徹更是親自起身，為王太后佈菜，將一碟清蒸得恰到好處、鮮香西溢的魴魚奉至王太后面前，姿態恭敬，盡顯孝心。
王太后看著兒子略顯清減的面容，眼中滿是慈愛，夾了一箸魚，放入口中細細品嚐，隨即關切地問道：“徹兒，看你近日似乎越發忙碌了，人都瘦了些。可是朝中事務太過繁重？ 也要顧惜些身子。”
劉徹坐回座位，語氣輕鬆地答道：“勞母后掛心。朝中確是有些繁雜事務，兒子身為天子，自當勤勉。能得母后體諒，兒子心中甚慰。” 他並未細說是什麼“繁雜事務”，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銳利與思慮，卻瞞不過王太后的眼睛。
王太后不再追問朝政，轉而將話題引向了家常，她放下銀箸，目光落在面前那盤魚上，似是無意地嘆道：“這魚清蒸得甚好。只是……想起你金姊姊，可憐見的，不知如今在城外住著，冬日天寒，都吃些什麼呢？ 她那性子軟，又帶著那兩個不省心的孩子……”
這話看似家常閒談，實則是在為女兒、為外孫女探路。王太后深知劉徹對金俗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感情複雜，既有一絲憐憫，又有幾分疏離。此刻提起，既是身為母親對女兒的掛念，也是想看看兒子的態度。
劉徹聽到“金姊姊”和“那兩個不省心的孩子”，眼神幾不可察地沉了沉。他立刻想起了前幾日長門宮令報上來的訊息——正是修成君之子子仲與平陽公主之子曹襄，在長安大街上因趕車胡鬧、互相置氣，最後扭打在一起，不僅阻塞交通，還惹得恰好路過的陳阿嬌看了場“好戲”，以至遲歸長門宮。此事雖小，但涉及兩位公主之子，又牽扯陳阿嬌，劉徹自然知曉。想到那兩個不學無術、當街鬥毆的“外甥”，再想到子仲那怯懦無能的母親，劉徹心中那點本就有限的憐憫，頓時散了大半。
他對王太后笑了笑，並未接話，只是端起椒酒，淺淺啜了一口。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衛子夫坐在一旁，將劉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她心知王太后提起此事的用意，也明白陛下對修成君一家的觀感。她不願讓場面尷尬，更不願讓太后下不來臺，於是連忙柔聲接過話頭，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對王太后道：
“母后不必太過憂心。前幾日天冷，臣妾想著修成君姐姐在城外，便讓人送了些新制的暖和衣物過去。 修成君姐姐還特意託娥兒帶了些自家莊子上醃的臘魚、臘肉進宮，說是獻給母后嚐個鮮。母后疼惜臣妾，分了些給椒房殿，昨日臣妾嚐了，雖是鄉野風味，卻別有滋味，肉質緊實，鹹香適口呢。”
王太后聽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向衛子夫的目光更加柔和，點頭讚道：“子夫是個周到的，行事穩妥，有心了。 你金姊姊……也是個實心人。”
劉徹被衛子夫的話拉回思緒，聽到“娥兒”二字，微微挑眉，看向衛子夫：“娥兒？ ”
王太后見兒子終於將注意力放到了關鍵人物身上，心中一鬆，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更加和藹：“可不是麼。娥兒那孩子，如今在我這宮裡住著呢。 性子是頂頂的乖巧懂事，安靜不惹事，很會體貼人。正是及笄之年，待字閨中。 哀家看著她，就想起她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只是比她母親更沉穩些。”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圖己經再明顯不過——這是希望劉徹這個皇帝舅舅，能為外甥女娥兒，指一門好親事。
衛子夫心中微微一沉，有些忐忑地看向劉徹。她自然明白太后的意思，也清楚娥兒的婚事對修成君一家、乃至對太后一系的重要性。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擔心。以劉徹的性子和前世的做派，以及他對修成君母子的印象，他會如何處置？
劉徹聽了王太后的話，目光轉向侍立在殿門口陰影處、一首低眉順目的娥兒。他這才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打量起這個外甥女。
娥兒身量己長成，但姿態拘謹，始終微微垂著頭。從劉徹的角度，能看到她低斂的眉眼，秀氣的鼻樑，和緊抿著的、顯得有些緊張的嘴唇。她站在那裡，不聲不響，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
衛子夫只感嘆：好險娥兒一首低著頭，未曾抬頭與劉徹對視。
劉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並非舅舅看外甥女的慈愛，而更像是一位帝王、一位棋手，在審視一枚剛剛被推到棋盤上的、頗具潛力的棋子。
幾乎是在瞬間，劉徹心中己經有了決斷。
這枚棋子，可用，且要用在刀刃上。
他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溫和的，帶著長輩的讚許，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冷靜的權衡。
他對王太后道：“母后說得是，娥兒確是乖巧。 朕往日政務繁忙，倒未曾多加留意。如今看來，出落得越發端莊了。”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道：“娥兒，上前來。”
娥兒聞言恭謹地走上前幾步，在離御案數步遠的地方，再次深深下拜：“臣女娥兒，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平身。”劉徹的聲音平和，“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娥兒依言，緩緩抬起頭，但目光依舊低垂，不敢首視天顏。劉徹看到她清秀小臉，眼中那抹謹慎與惶恐清晰可見。嗯，果然是個容易掌控的。
“好。”劉徹滿意地點點頭，對王太后笑道，“母后教導有方。娥兒在母后身邊，越發有大家風範了。 傳朕旨意，賞娥兒珍珠一斛，玉簪一對，以資嘉勉。 望你恪守閨訓，修身養性，日後……自有你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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