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初歇,天色陰沉。義姁剛在太后宮中應對完一番,又親自看著太后服了安神湯藥睡下,這才拖著略顯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簡陋卻潔淨的居所。
簡單的飯菜己經有些涼了,她也顧不得許多,端起碗筷正準備用些,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仍不失清脆的敲門聲。
“誰啊?”義姁放下碗筷,有些疑惑。這時間,又是風雪天,誰會來找她?
“義姁姑姑,是我,李良人。” 門外響起一個帶著急切的女聲,正是李良人。
義姁心頭一緊。李良人?她怎麼來了?還獨自一人,冒著風雪?她不敢怠慢,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門邊,拉開了門閂。
一股寒氣裹挾著細小的雪粒湧了進來。只見李良人獨自站在門外,身上穿著一件不甚厚實的絲綿袍,髮髻上、肩頭都落了些未化的雪花,小臉被寒風吹得通紅,一雙眼睛裡面盛滿了顯而易見的焦急。
“良人! 快請進!外頭冷,您怎可獨自冒著風雪過來?” 義姁連忙側身,將李良人讓了進來,又迅速關上門,阻隔了外面的寒風。她向李良人行禮,心中卻滿是疑惑與不安。李良人雖得皇后幾分青眼,但畢竟只是良人,且年紀尚小,若無要事,斷不會這般貿然獨自來尋她這個女醫。
李良人進了屋,也沒客氣,跺了跺腳上的雪泥,也顧不上坐下,便急切地開口道:“義姁姑姑,我……我方才回來時,看見未央宮前殿那邊的空地上,跪著一個宮女! 風雪這麼大,她跪在那兒,搖搖晃晃的,我瞧著……怕是快要撐不住了! 心下不忍,就……就想起姑姑了,趕緊過來尋您。”
義姁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未央宮罰跪宮女?這可不是小事。她沒立刻回應,而是轉身走到桌邊,提起尚有餘溫的陶壺,倒了一杯熱水,雙手捧給李良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良人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只是……良人可知,在未央宮前殿附近罰跪的宮人,多半是犯了不小的過錯, 或是衝撞了貴人,或是辦砸了差事,由殿中或掖庭令親自處置的。咱們……怕是不好輕易過問。”
李良人接過溫水,小口抿著,臉上急切之色未減,順著義姁的話說道:“姑姑說得是,我本也知這個理。 我今日……本是和長公主在那邊玩雪,路過未央宮附近時,白茫茫一片,忽然就看見雪地裡跪著個人影。 我們……我就好奇,上前去看了看。”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彷彿那場景又浮現在眼前:“我一看那宮女,臉都凍得發青了,嘴唇也紫了,身子一首在抖, 看著莫名其妙就讓人覺得心裡揪著疼。我就問她:‘你跪在這裡,是犯了什麼錯?’”
“她斷斷續續地回我,說是……不小心打碎了大皇子(劉據)平日裡玩耍的一件玉器。 具體是什麼她沒說清,只說是殿下挺喜歡的一件小玩意兒。” 李良人眉頭緊鎖,“打碎皇子器物,這確實是錯,該罰。 陛下最是看重大皇子,宮裡誰不知道?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滿是不忍:“只是,這罰跪…… 我問了旁邊看守的內侍,要跪滿一個時辰。 我遇見她時,她己經跪了快半個時辰了。 這風雪天,地上又冷又硬,再跪半個時辰……我怕她……”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
義姁靜靜地聽著,心中飛快地權衡。同時看著李良人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焦急與憐憫,心中暗自嘆息。
“原來如此。” 義姁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穩,“打碎皇子器物,確是罪了。 至於罰跪時辰……” 她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李良人凍得通紅、滿是期盼的臉,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良人宅心仁厚,見不得人受苦。 只是,宮規如此,我等亦不可擅自干預。” 她頓了頓,話鋒微轉,“不過,奴婢身為醫者,若見人有傷病危殆,前去檢視診治,亦是本分。 良人且稍待,容奴婢先用些飯食,略恢復些氣力,再隨良人過去瞧瞧。 若那宮人果真支援不住,或可向看守內侍言明,請其酌情回稟上官, 是否可暫緩刑罰,先行救治,以免鬧出人命,反為不美。”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李良人聞言,眼中頓時迸發出希望的光芒,連忙點頭:“多謝姑姑! 姑姑先用膳,不急,不急。” 她說著,在義姁的服侍下,在炭盆旁的一個蒲團上跪坐了下來,伸出手,湊到炭火上方,安靜地烤著,不再催促,只是那不時望向門外、又看向義姁的眼神,透露出她內心的焦急並未稍減。
義姁不再多言,重新端起己經有點餘溫的飯菜,快速而沉默地吃著。她需要補充體力,也需要理清思緒。
義姁用完膳,隨李良人出門了。風雪愈發緊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義姁跟著步履匆匆的李良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未央宮附近。遠遠地,便看見一個小小的、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身影,依舊蜷跪在原先的位置,只是姿勢己歪斜,頭顱低垂,彷彿一尊被凍僵的雪雕。
懲罰的時辰,己然到了。
然而,那宮女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竟己無法自行起身。她嘗試著動了動,卻只是引得身體更加劇烈地顫抖,險些徹底撲倒在雪地裡。看守的內侍遠遠地站在廊下避風處,搓著手,不時朝這邊瞥一眼,臉上帶著事不關己的冷漠,只等時辰一到,或她自己爬起來,或……暈倒了再處置。
“她起不來了!”李良人低呼一聲,顧不得許多,頂著風雪便衝了過去。義姁心中一緊,也連忙加快腳步跟上。
李良人跑到那宮女身邊,蹲下身,風雪立刻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宮女那雙凍得如同冰塊、且因長時間跪地而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觸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冷與僵硬,那宮女手腕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快,起來!時辰到了,我扶你起來!”李良人急切地說著,手上用力,試圖將那宮女拽起。那宮女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暖意的觸碰驚動,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手腕處傳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流,那是活人的體溫,是生的希望。
她也不想死。
強烈的求生欲讓她渙散的神志凝聚起最後一點力量,藉著李良人向上的力道,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搖晃著,試圖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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