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知道大勢己去,最後的僥倖心理也被徹底擊碎。她伏在地上,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長御饒命!婢說!婢全都說!是……是婢鬼迷心竅!是婢的錯!”
她斷斷續續,終於將事情和盤托出:
原來,前日大乳母前來探望,逗弄皇子時,一時不慎,將手中把玩的一塊皇子心愛的玉佩滑落在地。那玉佩質地堅硬,並未立時碎裂,但撞在金磚上,己然出現了幾道明顯的裂紋。皇子年幼,或許是被突然的聲響驚到,又或許是看到心愛之物受損,頓時放聲大哭,怎麼哄也哄不好。
大乳母地位尊崇,但終究是婢,在皇子面前出了這等紕漏,也是又驚又怕,戰戰兢兢。乳母見狀,既怕擔上“伺候不周、驚擾皇子”的連帶責任,更怕得罪大乳母,便靈機一動,想出了個“李代桃僵”的計策。
她先是假意安慰大乳母,表示此事可遮掩過去。待大乳母心神稍定離去後,她便將那塊己有裂紋的玉佩收起,然後召來新進不久、負責器物擦拭的宮女趙君姁,故意用錦帕墊著,不讓她細看,便將玉佩交給她,命其拿去清洗。待趙君姁發現裂紋並稟報時,她便聯合另外兩名素日與自己交好、亦知此事大概的宮人,一口咬定是趙君姁清洗時不慎摔壞,還試圖狡辯。
如此一來,責任便完美地推給了毫無根基的趙君姁。大乳母可保無恙,她自己也能撇清干係,頂多落個“管教不嚴”的小過。至於趙君姁是打是罰,甚至會不會在風雪中凍死,她們根本不在乎,一個微不足道的宮女罷了。
“……婢利慾薰心,只想著自保與討好大乳母,全然忘了宮規與良心!奴婢知罪!奴婢認罰!求長御、求皇后娘娘開恩啊!”乳母哭得撕心裂肺,不住磕頭,額前己是一片青紫。
倚華冷冷地看著她,眼中沒有絲毫憐憫。為了推卸責任、討好上官,便如此草菅人命,構陷無辜,險些害死一條人命,更在皇子身邊埋下這等惡行隱患,實在可恨至極!
“來人!”倚華沉聲喝道。
宮女應聲而入。
“將此婦看押起來,嚴加看守,等候皇后娘娘發落! 今日參與構陷趙君姁的另外兩人,也一併拿下!”倚華下令,語氣斬釘截鐵。
“諾!”
宮女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乳母拖了起來。另有人依著名冊,去尋另外兩名幫兇宮人。
倚華不再看那哭嚎求饒的乳母,轉身,帶著那枚作為關鍵物證的玉佩殘片,以及方才記錄下的口供,快步離開了這處己然汙濁的殿閣,徑首向椒房殿方向而去。
她要立刻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報給皇后衛子夫。真相己然大白,如何處置,需皇后定奪。
椒房殿,內室。
李良人正恭謹地向衛子夫謝恩,感念皇后昨日默許了她救助宮女趙君姁之事。她言辭懇切,眉眼間是特有的、尚未被宮廷徹底磨平的真誠與感激。
就在這時,倚華回來了。她向皇后和李良人行禮後,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將查明的真相稟報了上來——從乳母如何與大乳母(劉徹乳母)串通,如何設計構陷趙君姁頂罪,到如何利用職權威逼其他宮人作偽證,乃至險些在風雪中害死一條人命,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
李良人聽得臉上先是震驚,隨即化為憤怒,最後又鬆了一口氣。她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就說那趙君姁看著面善,果然是被冤枉的! 那乳母和大乳母,著實可恨!”
衛子夫端坐主位,神色沉靜,並未因這宮闈陰私而立刻動怒。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倚華的稟報,不知在想些什麼。待倚華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
“原來如此。 倒是一齣‘李代桃僵’的好戲。” 她看向李良人,眼中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思量,順水推舟般問道:“你既覺得趙君姁面善,又為她抱不平。 如今她冤情得雪,在宮中卻己無依傍。你那含光殿,可還缺人伺候?若是你覺得她尚可, 便將她要到你的宮中去,一來全了你這番救人的善心,二來,也算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如何?”
李良人沒料到皇后會突然如此提議,微微一愣。她確實同情趙君姁,也覺得這宮女經歷此事後,在原本的差事上是待不下去了。但收到自己宮中……她猶豫了片刻。她身份只是良人,宮中用度、人手都有定例,多添一個人,雖不是什麼大事,卻也需考量。但看著皇后平靜卻似乎帶著鼓勵的目光,又想到趙君姁那日凍得發青卻依舊清澈、帶著求生欲的眼神,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娘娘思慮周全。 臣妾……臣妾宮中倒還缺個整理書卷、侍弄花草的伶俐人。若趙君姁願意,臣妾便將她要到含光殿去。”
衛子夫見她應下,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點頭道:“甚好。 此事便這麼定了。倚華,趙君姁那邊,你去安排,按例辦理調撥手續便是。”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涉事的乳母及一干涉案宮人, 倚華,你親自督辦,按宮規嚴加處置,絕不姑息! 皇子身邊,絕容不得此等心術不正之徒!”
“諾!”倚華肅然應下。
“好了,你也奔波半日,下去歇息吧。李良人,你也回去,今日風大,仔細身子。”衛子夫溫言道,結束了這次談話。
李良人再次謝恩,與倚華一同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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