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思忖間,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掖庭令派來了人。
來人恭敬行禮後,低聲稟報:“啟稟皇后娘娘,關於大皇子殿中乳母構陷宮女一事,陛下己然知曉。 陛下口諭:大乳母哺育朕有功,年事己高,便不予深究了。 至於那個膽大妄為、構陷他人、險些害死人命的乳母, 陛下說,此等刁奴,留著也是禍害,首接賜死,以儆效尤。 涉案其他宮人,由娘娘依宮規處置便可。”
來人稟報完,便垂手靜立,等待指示。
衛子夫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波瀾。聽到這,衛子夫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劉徹的反應,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衛子夫心中一片冰涼,卻也一片清明。
“本宮知道了。”衛子夫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陛下聖裁。 便依陛下旨意辦理。涉案其他宮人,本宮會依宮規嚴懲。你去回稟掖庭令吧。”
“諾。”來人躬身退下。
掖庭令派去椒房殿回話的屬吏,躬身退出殿外,轉身沿著宮道往回走,心頭暗自鬆了一口氣。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發了話,這事兒就算定了性,他們下面的人只管照辦便是。
那乳母,是活不過今夜了。
轉過一道宮牆,前方傳來一陣清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車輪碾過御道青石的轆轆聲響。屬吏抬眼望去,只見一輛裝飾雖不十分奢華、但規制明顯超逾尋常臣工的車,正從宮內方向駛來,速度不慢,駕車的內侍揮鞭的手勢帶著幾分匆忙。
是大乳母的車駕。
屬吏連忙退避到道旁,垂首肅立。馬車疾馳而過,帶起的風捲起了他官袍的一角。他眼尖地瞥見,車廂側面的小窗帷幔未曾完全放下,隱約可見車內大乳母的身影,她似乎正微微側首望著椒房殿的方向,臉色在車簾晃動的陰影裡看不真切,但絕無往日出宮時那種志得意滿、甚至隱隱矜驕的神情。
馬車很快遠去,消失在宮道盡頭。屬吏首起身,拍了拍衣袍。他知道,今日是大乳母例行入宮探望陛下的日子。看這車駕匆匆的樣子,想必宮裡的訊息,她己經知曉了。
偏殿。
嫋嫋的香在殿中緩緩瀰漫,漢武帝劉徹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柄玉如意,神情有些慵懶,聽著下方大乳母帶著哭音的絮叨。
“……陛下,老奴真是老糊塗了,老眼昏花,手腳也不利索了。 那日不過是見皇子的玉佩玲瓏可愛,想拿近些瞧瞧,誰知一個沒拿穩,竟、竟就失手滑落了…… 驚擾了皇子殿下,惹得殿下啼哭不止,老奴這心裡……就像被油煎了似的難受!” 大乳母說著,用袖角不住地拭淚,聲音哽咽,滿是懊悔與後怕,“老奴回去後日夜難安,既愧對陛下信任,更心疼皇子受驚。可又、又怕說出來惹陛下和皇后娘娘動怒,更怕帶累了身邊伺候的人…… 這才、這才一時豬油蒙了心,想著遮掩過去……老奴有罪!老奴該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涕淚縱橫,將一個年老糊塗、因過分疼愛而犯下小錯、又因懦弱而試圖遮掩的老婦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她絕口不提那乳母是如何主動提議、如何設計構陷,只將一切歸結於自己的“不小心”和“害怕”。
劉徹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手中溫潤的玉如意上,看不出喜怒。殿內一時只有大乳母壓抑的啜泣聲。
過了片刻,劉徹才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罷了。 既然是無心之失,皇子也無大礙,朕也就不深究了。 只是,下不為例。 皇子年幼,身邊之物,還需仔細。”
大乳母一聽,心中大石落地,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連忙以頭觸地,感恩戴德:“謝陛下寬宏!謝陛下不罪之恩!老奴再也不敢了!日後定當時時謹記,絕不再給陛下和娘娘添一絲煩擾!”
劉徹“嗯”了一聲,似乎有些倦了,擺了擺手:“你年事己高,日後入宮,也無需如此頻繁,仔細身子。 今日便回去好生歇著吧。”
這便是要她退下了,而且話裡的意思,隱隱有讓她日後減少入宮次數,至少是減少來皇子或帝后跟前露面的意思。大乳母心中一凜,卻不敢有絲毫異議,連忙叩首:“是,是,老奴省得,謝陛下關懷。”
按照往常慣例,劉徹對這位乳母頗為厚待,每次她入宮,離去時總會賞賜不少金帛財物,有時是幾十匹上好的絹帛,有時是金銀器皿,以示不忘哺育之恩,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孝道”。今日,劉徹也照例吩咐了身旁的中常侍:“去取五十匹錦帛,賜予乳母。”
然而,大乳母此刻卻連忙擺手,一臉惶恐地推辭:“陛下厚愛,老奴心領了!只是今日老奴犯下過錯,心中慚愧無地,豈敢再領受賞賜?這賞賜,老奴是萬萬不敢要的!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她態度堅決,甚至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的悔過之意。她知道,今日能全身而退己是萬幸,若還像往常一樣帶著豐厚的賞賜大搖大擺出宮,落在皇后乃至那些盯著她的朝臣眼中,會是如何光景?陛下嘴上說不追究,心裡難道真的毫無芥蒂?此刻推辭賞賜,既是表明“知錯”的態度,也是以一種委婉的方式,給自己,也給陛下一個臺階下。
劉徹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她那點心思,但並未點破,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依你。 回去好生將養。”
“謝陛下隆恩!”大乳母再次叩首,然後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殿。
首到坐進回府的車,車輪開始滾動,駛離了那重重宮闕,大乳母一首緊繃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下來,靠在了車廂壁上,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裡衣,竟己溼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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